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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声隐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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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江存光就把岁碎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背着双肩包站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蓄势待发的小松鼠。
“快起来快起来!去长洲岛的渡轮八点半开!晚了就要等下一班了!”
岁碎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存光已经把两人的行李都收拾好了,连早餐都打包好了。
“我买了菠萝油和热奶茶,我们去码头吃。”他把外套扔给岁碎,“快穿衣服!”
两人匆匆洗漱完,拖着行李箱下楼。
清晨的尖沙咀还没完全热闹起来,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班的人。
路边的茶餐厅飘出奶茶的香味,江存光牵着岁碎的手,一路小跑往码头赶。
坐上去长洲岛的渡轮时,刚好八点二十五分。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江存光趴在栏杆上,兴奋地看着远处的海面。
“你看!有海鸥!”他指着天空,几只白色的海鸥正跟着渡轮飞。
岁碎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慢点,别掉下去了。”
江存光回头冲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耳机,分了一只给岁碎。
“我们听歌吧。”
舒缓的粤语歌在耳边响起,渡轮劈开蓝色的海面,溅起白色的浪花。
江存光靠在岁碎肩上,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长洲岛。
“我攻略上说,长洲岛的大鱼蛋超好吃,还有芒果糯米糍,现做现卖的。”
“还有张保仔洞,我们可以去探险,听说里面很黑很刺激。”
岁碎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腰。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渡轮上的人不多,大多是背着背包的游客。
远处的长洲岛越来越清晰,五颜六色的房子沿着海岸线排列,像一幅色彩鲜艳的油画。
四十分钟后,渡轮缓缓靠岸。
长洲岛的慢,是从这一刻就开始了的。
码头边停满了五颜六色的渔船,桅杆上挂着褪色的渔网。
空气里混着海风的咸腥、烤鱿鱼的焦香,还有芒果的甜香。
江存光深吸一口气,拉着岁碎的手跳下船。
“终于到了!”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眼睛亮得像盛着阳光。
他们没有租车,也没有坐观光车,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
路边全是卖海鲜的小摊,阿婆们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刚捞上来的虾和蟹。
“靓仔,买海鲜吗?刚捞上来的,很新鲜的!”一个阿婆冲着他们喊。
江存光凑过去看了看,那些虾还在活蹦乱跳的。
“中午我们吃海鲜好不好?”他抬头问岁碎。
“好。”岁碎点点头。
往前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家卖大鱼蛋的小店。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锅里的鱼蛋在咖喱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就是这家!”江存光兴奋地拉着岁碎排队,“我看评论说,他们家的鱼蛋Q弹得能弹起来!”
排了十几分钟,终于买到了两串大鱼蛋。
金黄色的鱼蛋裹着浓浓的咖喱汁,看起来就很诱人。
江存光咬了一大口,眼睛立刻亮了。
“好好吃!”他把鱼蛋递到岁碎嘴边,“你尝尝!”
岁碎张嘴咬了一口,果然Q弹爽滑,咖喱汁浓郁香辣。
“好吃。”
江存光笑得一脸灿烂,一边走一边吃,嘴角沾了一点咖喱汁。
岁碎伸手帮他擦掉,他就顺势舔了舔岁碎的指尖,笑得一脸狡黠。
沿着海岸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一片小小的沙滩。
沙子很粗,混着碎贝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江存光立刻脱了鞋拎在手里,裤腿卷到膝盖,踩着海浪往前走。
海水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带着细沙轻轻蹭着皮肤。
“你也下来啊!”他回头冲岁碎喊,水花溅了一裤腿。
岁碎摇了摇头,站在沙滩上看着他。
江存光跑回来,拉着他的手往海边拽。
“下来嘛,水不凉的,可舒服了。”
岁碎拗不过他,也脱了鞋踩进水里。
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把脚下的沙子冲得软软的。
江存光牵着他的手,在浅水里慢慢走。
海浪一下一下冲刷着脚踝,把他们留下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
“你看!有小螃蟹!”江存光突然蹲下来,指着沙滩上一个小小的洞。
一只小小的螃蟹正从洞里爬出来,看到他们,又飞快地钻了回去。
“好可爱啊!”江存光蹲在那里看了好久,“我们抓一只回去好不好?”
“不好,”岁碎也蹲下来,“它在这里才会开心。”
江存光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洞口。
“那好吧,让它在这里自由地爬。”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前面有一片更大的沙滩,我们去那里游泳好不好?”
岁碎看了看前面,果然有一片更开阔的沙滩。
海水清透见底,能看到游来游去的小鱼。
“好。”
两人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前走,路边有卖泳衣和泳镜的小店。
江存光拉着岁碎进去,挑了两个泳镜。
“我要这个粉色的!”他举着一个粉色的泳镜,“你要这个蓝色的,我们是情侣款!”
岁碎无奈地笑了笑,由着他挑。
付了钱,两人拿着泳镜往沙滩走去。
这片沙滩人不多,只有几个带着小孩的家庭在玩。
江存光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把东西放下。
“我们去换衣服!”他拿着泳裤,拉着岁碎往公共厕所跑去。
江存光先换好出来,赤着上身站在沙滩上等。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手里拿着两个泳镜,晃来晃去地等着岁碎。
岁碎走出来时,江存光的眼睛亮了一下,吹了声口哨。
“碎哥身材可以啊!”
岁碎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腹部有清晰的腹肌线条。
肩膀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小时候骑车摔的。
岁碎没理他,径直往海里走。
江存光追上去,从后面扑上他的背。
岁碎被他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反手托住他的腿往上颠了颠。
“自己走。”
“不,背我过去。”江存光赖在他背上,贴着他的耳朵撒娇。
温热的呼吸洒在岁碎的耳廓上,惹得他轻轻颤了一下。
岁碎就真的背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在海水没过膝盖的地方,松手把他扔进了海里。
江存光从水里钻出来,头发全贴在脸上。
他甩了甩脑袋,水珠溅了岁碎一脸。
“岁碎!你耍赖!”
他伸手抹了把脸,趁岁碎还在揉眼睛,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绕到岁碎身后,抱住他的小腿把他掀翻在水里。
岁碎呛了一口水,钻出水面咳了两声。
“你属狗的?”
江存光游开几步,挑衅地拍了拍水面。
“你过来啊!过来抓我啊!”
岁碎深吸一口气,一个纵身扎进水里朝他游过去。
江存光转身就跑,但水的阻力让他的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
没跑出两米,就被岁碎从后面拦腰抱住。
“抓到你了。”岁碎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他耳边响起。
岁碎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往水里一按。
江存光笑着求饶,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海水。
钻出来时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错了我错了!碎哥饶命!”
岁碎站在旁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难得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是真的咧开了嘴,露出一点牙齿的笑。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金色。
江存光看着那个笑,愣了一下。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捧起一捧水朝岁碎脸上泼去。
“让你笑我!”
岁碎也捧水回泼。两人在齐胸深的海水里打起了水仗。
你泼我我泼你,笑声被海风吹得很远很远。
远处几个正在晒日光浴的游客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玩累了,两人仰面浮在水上,让身体随着海浪轻轻晃荡。
阳光把皮肤晒得暖洋洋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江存光的手指在水下勾住了岁碎的手指。
岁碎睁开眼,侧头看他。
江存光没有看他,还在看着天空。
但他的手指慢慢滑进岁碎的指缝,扣得紧紧的。
“碎碎,”他轻声说,“以后我们要是能在这里买个小房子就好了。”
“不用很大,有一个阳台就行。”
“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到海,晚上听着海浪声睡觉。”
岁碎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好。”他说,“以后我们在这里买个小房子。”
“再养一只猫,橘色的,像我们上次在澳门看到的那只三花猫一样可爱。”
江存光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着满满的阳光。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浮在水面上,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有渔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海浪一下一下托着他们的身体,像在轻轻摇晃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从海里上来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
两人拿着东西,去了码头附近的公共浴室冲澡。
热水冲掉身上的海水和沙子,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换好干净的衣服出来,江存光的头发还没干透,发梢滴着水。
岁碎拿出毛巾,帮他擦头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江存光乖乖地站着,任由他擦。
“碎碎,我们去吃海鲜吧!”他忽然说,“刚才那个阿婆的海鲜看起来好新鲜。”
“好。”
两人走到刚才路过的海鲜摊,挑了几只皮皮虾、两只螃蟹,还有一些花甲。
阿婆帮他们拿到旁边的大排档加工,收了一点加工费。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海鲜就端了上来。
清蒸螃蟹红彤彤的,皮皮虾炸得金黄,蒜蓉花甲香气扑鼻。
江存光戴着手套,迫不及待地剥了一只螃蟹。
把蟹黄挖出来,递到岁碎嘴边。
“快尝尝!这个蟹黄超香!”
岁碎张嘴吃了,果然鲜美无比。
他也剥了一只皮皮虾,把肉剔出来,放进江存光碗里。
“你也吃。”
两人边吃边聊,阳光透过大排档的遮阳棚洒下来,暖洋洋的。
江存光吃得满嘴都是油,岁碎无奈地帮他擦嘴,他就笑得一脸满足。
吃完午饭,两人没急着走,靠在大排档的塑料椅上歇了会儿。
遮阳棚挡住了正午最烈的日头,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来,把桌上的一次性餐布吹得轻轻掀动。
远处码头的渡轮鸣了一声汽笛,慢悠悠地驶离岸边,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江存光叼着吸管喝冰汽水,脚在桌下轻轻晃着,碰了碰岁碎的脚踝。
“其实不用赶景点的,”他说,“就这样坐着吹海风也挺好。”
岁碎嗯了一声,指尖顺着塑料杯壁的水珠慢慢划着,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海面上,没说话。
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
歇够了,江存光擦了擦嘴,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去爬山吧!山顶能看到整个长洲岛,风景超好看!”
“好。”岁碎点点头,结了账,牵着他的手往山上走。
沿着岛上唯一一条山路往上走。
山路两旁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开着不知名的小黄花。
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冠被海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路边散落着不少巨大的圆石,有几块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名字和日期。
有的是情侣的名字中间画了个爱心,有的刻着“到此一游”。
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对情侣留下的。
江存光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停下来指着某块石头笑。
“你看这个!‘张三和李四永远在一起’,字好丑啊。”
“还有这个!‘2018年到此一游’,都过去八年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江存光在一块最大的石头前停下来。
那石头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表面很平。
不知道是谁用白油漆在上面写了“一辈子”三个字。
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边缘泛着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小石子。
在那几个字旁边,认认真真地刻起来。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手都酸了,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阳光晒在他的背上,把他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红。
岁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过了好久,江存光终于刻完了。
他把石子往草丛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
让开身子给岁碎看。
石头上新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岁碎和江存光。以后每一年都要一起远游。”
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岁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伸手把江存光手里还没拍干净的碎石屑拍掉。
然后他拿起江存光刚才用的那块石子,在“每一年”三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像在作业本上划重点一样。
他停了停,指尖蹭过石头上粗糙的刻痕,才开口:“刻得不错。每一年。”
江存光笑了,把石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往远处的海里用力一扔。
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岩石上弹了一下,消失在海浪里。
“反正我们能看懂就行。”他拉着岁碎的手,继续往上走。
“前面就是山顶了,能看到整个长洲岛!”
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路越来越陡。
江存光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岁碎放慢脚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
“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江存光摇摇头,“马上就到山顶了!”
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山顶。
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能俯瞰整个长洲岛。
五颜六色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海岸线像一条蓝色的丝带。
远处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脚下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不停歇的“哗哗”声。
江存光坐在岩石边缘,腿悬在半空中晃着。
岁碎在他旁边坐下来,一只手虚搭在他身后的地面上,随时准备扶住他。
风很大,把江存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糊了一脸。
他指着远处模糊的海平线说:“那里是不是就是珠海?”
岁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说:“应该是。”
江存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岁碎说:“嗯,还要从那里回去。”
又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在耳边回荡。
江存光忽然说:“岁碎,你说以后我们每一年都要一起远游,是真的吗?”
岁碎转头看他。
江存光没有转头,还在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但他的手指在岩石边缘抠着,指节泛白,看得出来很紧张。
“真的。”岁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每一年。从长洲岛开始,我们每年都要一起远游。”
“去看没看过的海,走没走过的路,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变成我们一起创造美好回忆的地方。”
江存光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岁碎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江存光伸出手,把岁碎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
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
然后他凑过去,轻轻吻住了岁碎。
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啄吻。
是很认真的、很慢的、带着海水咸味和芒果甜味的吻。
岁碎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江存光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岁碎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
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海浪在脚下很远的地方拍打着礁石。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连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过了很久他们才分开。
江存光的额头抵着岁碎的额头,呼吸还有点不稳。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岁碎轻声说,在他的嘴唇上又轻轻啄了一下。
下午三点,两人从山上下来。
路过码头旁边的小店,江存光拉着岁碎进去买了两个芒果糯米糍。
糯米糍白白胖胖的,咬一口,软糯的糯米皮裹着香甜的芒果肉,好吃得让人眯起眼睛。
江存光吃得满嘴都是,岁碎无奈地帮他擦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太好吃了嘛。”江存光含糊地说,把剩下的半个递到岁碎嘴边,“你也吃。”
岁碎张嘴咬了一口,果然香甜软糯。
“好吃。”
江存光笑得一脸灿烂,拉着他的手往渡轮码头走。
“我们该回去了,不然赶不上晚饭了。”
坐渡轮回中环,转地铁回尖沙咀取行李。
地铁上人很多,岁碎把江存光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
江存光靠在他怀里,玩着他的手指。
“我妈早上发微信,说做了糖醋排骨等我。”
“我妈炖了玉米排骨汤。”岁碎说。
再坐跨境巴士回珠海。
车窗外,午后的阳光慢慢变成了傍晚的橘红色。
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江存光靠在岁碎肩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手指勾着岁碎的手指,轻轻晃着。
“我不想结束。”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这几天过得太快了,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岁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在江存光的发顶亲了亲。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
船靠岸时,天已经黑透了。
岁碎开车从珠海回镇上,车载音响放着来时的那张歌单,已经循环了好几遍。
熟悉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江存光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快到镇上的时候,岁碎说:“既然顺路,就送你回店里,顺便看看你爸妈。”
江存光揉了揉眼睛,说:“也好,反正今晚店里应该不忙。”
车停在面馆门口。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字样,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岁碎从后备箱拎出矩记的杏仁饼、凤凰卷,还有在长洲岛买的芒果干。
推开玻璃门,门口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江父江母正坐在柜台后面择菜,看到儿子和岁碎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
“回来啦!玩得开心吗?”江母迎上来,接过岁碎手里的特产。
“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太客气了。”
江父拉过一把椅子,招呼岁碎坐下。“快坐,累坏了吧?”
客套的话还没说完,圆桌主位上的人轻轻放下了茶杯。
陶瓷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嗒”。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屋里的暖意。
张师傅抬起头,粗框眼镜滑到鼻尖,目光从镜片上方漫过来。
不是直勾勾的打量,是慢悠悠的、带着审视的扫过。
先落在江存光晒得微红的脸颊上,顿了顿,
又滑到他和岁碎交握过、此刻还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最后才落在岁碎拎着特产的手腕上,嘴角扯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存光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
“出去这几天,晒黑了不少。年轻人爱玩是天性,但也要注意身体。”
江母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海边太阳毒,我都让他涂防晒霜了。”
张师傅没接话,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杯盖刮过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涂了也没用,”他慢悠悠地说,“心玩野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抬眼,目光恰好与岁碎的对上。
那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恶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在评估一件突然闯入自己领地的物品,
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毫不掩饰的提防。
“小岁也一起去了?”他状似随意地问,
“你们年轻人就是有精力,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走几步就累了。”
“嗯,一起去的。”岁碎语气平淡,把最后一袋芒果干放在柜台上,
“长洲岛的芒果干不错,没有添加剂,阿姨和叔叔可以尝尝。”
张师傅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有心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却没达眼底,
“不过年轻人还是要把心思放在正事上。老江两口子不容易,
存光现在读大学,正是关键时候,将来还要找工作、成家立业,
都指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互相帮衬。”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然了,要是能帮着走正路最好。要是走偏了,
耽误的可是一辈子的事,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江存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刚要开口,
岁碎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岁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对着张师傅点了点头。
“张师傅说的是。存光有自己的分寸,不会耽误学业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握着水杯的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些,指腹蹭过冰凉的杯壁。
张师傅敲桌子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没再接岁碎的话,低头又喝了口茶,才转头看向江父,脸上立刻换上了恳切的神情。
“老江,上次跟你说的那批黄芪,我今天又跟那边确认了一下。
人家说这批是今年头茬的,药性最好,就剩最后二十斤了。
我特意让人家给咱们留着,不然再过两天,肯定被别人抢光了。”
江父连忙点头:“好好好,还是张师傅想得周到。”
“那是自然,”张师傅笑了笑,拍了拍江父的胳膊,
“我还能坑你吗?咱们以后是要一起干大事的人。
对了,人家那边说,定金明天中午之前得打过去,
不然就把货留给别人了。”
“多少定金?”江父问。
“不多,也就三万块。”张师傅轻描淡写地说,说着又拍了拍江父的胳膊,语气格外“体谅”,
“我知道你们家现在面馆刚起步,赚不到什么大钱,手头紧也没关系。
后面赚了钱慢慢给我也行,我还能信不过老江你吗?”
“这点钱算什么?等咱们的食疗方子推出去,不出三个月,连本带利都能挣回来。”
岁碎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
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能感觉到,张师傅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像一根细细的针,带着试探和炫耀——
看,你再亲近又怎么样?这个家的钱,还是我说了算。
江母看了看天色,说:“哎呀,都这么晚了,你们肯定饿了。
我去厨房把糖醋排骨热一下,再煮两碗阳春面。”
“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妈在家炖了汤等着我,我就先回去了。”岁碎放下水杯,站起身。
“这么快就走啊?”江母有些不舍,“吃了饭再走呗,都做好了。”
“不了,下次吧。”岁碎笑了笑,看向江存光。
岁碎跟江父江母道了别,转身推开门。
门口的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
江存光追到门口,看着他:“路上小心点。”
“嗯。”岁碎点点头,“进去吧,外面风大。”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
发动车子的瞬间,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面馆。
张师傅正站在玻璃门后,背对着江父江母,
看着他的车,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
岁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即松开。
车缓缓驶离,汇入镇上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载音响还在放着那首粤语歌。
他知道,张师傅已经把他当成了眼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