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邱刚敖其实 ...
-
邱刚敖其实没资格生气的。
他们在一起六年，订了婚，婚礼酒席都付过钱，那有怎样？坐牢等于丧偶，通常都默认分手。何况判决未下时，阿晴就已搬离他家。
可开庭时她有到场，入狱她有到场，还哭得那么痛。所以听闻她来探监时，邱刚敖真的抱有一丝期望。他想，他并非一无所有，出狱后还能重头再来，只要阿晴愿意留个机会给他……
隔着玻璃，她举起听筒，还未开口先落泪。邱刚敖坐在椅子边沿，讲不出半个字安慰她。大抵是阿晴悲伤太过，身旁的犯人都侧目，宽慰说别哭了，探视只有三十分钟。惩教也忍不住出声，提醒她振作。
那时邱刚敖心想，去他的，再等下次见面又怎样，世上还有谁肯为他哭半个钟？可阿晴听进去了，狠狠抹去眼泪。
你瘦了好多，里面过得怎样，有没有见过律师……邱刚敖一一回答过，尽是善意谎言，直到阿晴问出最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此时此刻，站在便利店里，邱刚敖忽然想不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她问的究竟是什么。是问他有没有悔过，还是问他是否真的杀人？又或者，两个都有问到？
“好久不见，阿晴。”他平静道，没有理会桑兰伸来的手。
地上一滩玻璃渣与豆奶将他们三人泾渭分明隔开，阿晴的视线在二人间游移，尚不明朗他们怎会认识。最后她看向邱刚敖，苦涩道：“你怎么自己在这里，阿敖？”
邱刚敖笑了：“我昨日出狱。”
阔别两年，阿晴半点没变。天气很冷，她穿了件邱刚敖没见过的呢子大衣，围了条不相配的围巾。明明少了玻璃阻隔，邱刚敖看她却比分别前那一眼更不真实。
昨夜他在阿晴车上见到一对玩偶摆件，两只卡通熊仔并排乖乖坐好，底座还刻了姓名缩写。光线昏暗，他没看清刻字，但也猜到前女友应当早就走出阴霾，另结新欢。
他很想问问新人什么样，但他没资格问，就像他没资格生气或指责阿晴一样。
工作人员适时赶来，带着拖把清理现场，礼貌表明可以前台结账。邱刚敖随手拿了个三文治，路过两人。柜台店员眼神飘忽，扫码装袋动作拖得无限长，估计是在偷偷围观修罗场。
邱刚敖乐意满足他，特意等付完钱才指指地上的饮料尸体：“那个一齐买单。”
余光之中，他看见桑兰揽着阿晴，像是劝阻。时至今日，邱刚敖还保留了些当差时的习惯，本能观察这陌生人。
单看体貌她和姐姐完全不像，甚至气质也不太相同。如果说桑游是愉悦犯，那桑兰好像在盘算要把他切成几片再沉尸西贡，也不知哪里来的深仇大恨。她那只手倒是与家人一样，虎口、食指都有老茧，一看就是用枪的。
邱刚敖想不到这种危险人物怎么会认识阿晴。两人戴着同款耳饰，看来关系匪浅。阿晴的好友他都知道，不知何时添得桑兰这位死党。
人多眼杂，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他也不想在这里多说，买完单拎着胶袋径直离去。身后脚步声凌乱，自动门关上又开，是阿晴追出来。
“阿敖！”她说，深深吸气才开口：“你……现在怎么打算？”
他转过身，想体面点应对，但对上阿晴眼神的一瞬就失控。她眼中只有悲悯，好像在看路边被车撞了只剩一口气的狗。既不想看，又不忍无视，令它孤单死去。
残存的理智提醒他，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再出差错。
阿晴不知当时情况危急，不知上司施压，不知死者是怎样恶劣的人……邱刚敖胸中惊涛骇浪，质问：“你觉得是我有错？”
阿晴呆立着，好像被邱刚敖突然发难吓到。她脸涨红，怔怔看着他，还未来得及说话，桑兰抢先将邱刚敖挡开。
“放心，邱生有安排。”她对阿晴说，视线却投向邱刚敖，“来，我送你去诊所。”
阿晴抱住她手臂，不知是安抚还是寻求慰藉。邱刚敖没再纠缠，大步离去。直到走出很远，他才听到自己心脏砰砰响得厉害。
他最终还是回了家。两年没人踏足，屋内积了厚厚一层灰。家具都用塑料膜罩好，应该是阿晴后面来家中布置的。拉下电闸之后，电器嗡嗡作响，居然都能使用。
旧物都在，无论是家庭相册还是他入狱前藏起的私枪都安静躺在原处。存款也未动，支撑一段时间生活绝无问题，但要置办行头远远不够。邱刚敖从角落中找出背包，迅速收拾好重要物品。
只在翻看书桌抽屉时耽误一阵。银哨与英勇奖章之上放了一枚求婚戒指，是当年送给阿晴的。他想了想，最终也没碰。
有些事很难，比如探寻人的真心。有些事则不难，比如找到一个人的住址。
出狱前，桑杰说过他甥女开了家修车铺，有事可以上门。邱刚敖先去看了眼她的工作地，店里有两个伙计在忙碌，看来生意不错。
他找了间数码产品门店，借电脑登陆公司查册中心，没想到小店还真是登记在桑兰名下的正规公司。只是这位桑小姐似乎没什么安全意识，成立公司时把住所填作董事住址，让邱刚敖没费什么力就找到她家。
地址在土瓜湾，离修车行不算太远。邱刚敖记得几年前附近有栋老房塌了，之后这一片就被纳入重建项目。桑游住的也是一栋老式唐楼，周围几栋都被围封正等清拆，没有监控，行人也不多。
邱刚敖在附近走了一圈，最终选定街对面一间无牌宾馆。好巧不巧，店内就剩一间客房。老板专注于《赛马直击》，只够分神接现金，无暇管邱刚敖签的什么名。
六七十呎的房里，一张窄床占去大半空间，靠门角落用磨砂玻璃隔出卫生间。运气也终于眷顾邱刚敖一回，屋内一扇窄窗正好斜对桑兰那栋楼，恰好能看见入口与厨房的窗。
这里太适合盯梢，他从包中掏出望远镜，摊开笔记本。有一瞬他以为自己回到当差的日子，又在紧追某个疑犯。不过这次只有目标，没有任务。
他也不知自己要从桑兰身上找出什么破绽，只是隐隐感觉此人行为太不自然。如果这一家人都听张安的安排，那她接触阿晴可能也有目的。
这一等便是几个小时，电视声从赛马变作□□，偶尔也能听见老板叫骂，看来今夜运势不顺。窄巷里人声来了又去，结束补课的学生与下班的人都归巢，始终不见他等的人。
石膏板毫无隔音可言，邻居似乎整日都在看TVB，混杂排气扇吵个不停。绵延的躁响中，邱刚敖拆开三文治，忽然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做单人盯梢。
警队中都是团队合作，就算独处，他也知道有人等着轮换，并非独自一人。
邱刚敖并不认为自己想念过去的日子。就算有些许惋惜，应当也只是怀念与队友共事。不久之后，他们还会一起行动，现在犯不上为私事惊动老友们，平白引人怀疑。
就这么片刻闪神，目标忽然出现在街上。桑兰还穿着白日那身工装，脸上看不出倦意，手中拎着一袋菜。她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身，刚好被悬挂的广告牌挡住。
好在这次她没有让邱刚敖等太久，很快就从视线死角走出。他调高望远镜倍数，由此看清桑兰右手多了个袋子，印着街角糖水铺的标识。她走得很慢，左手向后，似乎牵着什么人——
熟悉身影闯入视线，来不及想阿晴为何会在这里，耳边有人轻轻敲了两下墙。
是隔壁的房客。
那人关了电视，又敲两下，阴魂不散的声音穿透墙壁淌过来：“Hello呀，邱sir。”
窗外有防盗网焊死，无处可逃。邱刚敖猛地站起，抽枪指向门边。四周忽然一片寂静，他听见邻舍屋门打开，皮靴踩在走廊黏腻的地板上。
他当然反锁了房门，还用椅子堵住，但他也知道这道阻碍形同虚设。
邻居看来有钥匙，拧了两下便打开门缝，探进一只手。她熟练地摸索确认好防盗链位置，用八达通卡挑开。
“我不知道你还擅长做贼。”邱刚敖说着，上膛瞄准。
“别说那么难听，我要是贼，那我们现在算什么，黑吃黑？”桑游打开门，见枪口正对自己心脏，她仿佛看见什么有趣玩意，歪头笑了：“你有带充电线吗，借我用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