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港】死藤蔓》窥鱼笑痴

3、第 3 章 邱刚敖久违

　　邱刚敖久违睡到天亮，醒来时浑身酸痛。满屋艾香中，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整个人晕头转向，一时分不清这是警校宿舍还是牢房。

　　他正身处一间民房，摆了许多书柜，好像图书室中辟出一角放了张床。背后伤口处理得很好，手上还插着吊瓶。左腕被手铐拴在病床上，还贴心垫了块毛巾。

　　屋内无人，也没见到有监控。他一把扯掉输液管，压住手铐尝试挣脱。刚试了几下，就听头顶有人说：“别搞了，你把大拇指弄断我们还要给你接。”

　　熟悉的声音让邱刚敖抬头，才发现屋侧有一扇隐蔽的木栅气窗。他还没清醒，四下寻找能防身的家伙。尚未想好要如何应对，又听有个男人怒吼道：“仆街，从我个药柜顶滚下来！”

　　骂人者中气十足，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邱刚敖抽出毛巾拧作一条打算充当兵器，手中不停仍在试着摆脱束缚。然而对方没有给他多少时间，门被一把推开，桑游打头顺势抵住门，放另一个高大男人进来。

　　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白色面罩，看上去凶悍异常。看见邱刚敖摆出防御姿势，他大喝了一声躺好，伸手去擒邱刚敖手臂。

　　邱刚敖没有半分迟疑，提膝想抢先机，却被轻松制住。这人力气奇大，单手就能压下他，转头看一眼可怜兮兮垂在旁边的输液管后，怒气更盛：“仆街，帮你打针真是麻鬼烦，完全找到你血管！”

　　说罢又转头骂：“就知将麻烦人塞给我！”

　　桑游嘻嘻笑道：“多谢林医生，这次你帮我，下次我帮你。”

　　两人一个说白话一个讲国语，沟通居然无障碍。这位林医生怒哼一声，强行收缴邱刚敖紧攥着的毛巾，揉成一团丢桑游泄愤。可惜桑游歪头轻松躲开，伸手抓住毛巾：“收到，待会我洗。”

　　昨日见面时，邱刚敖就发觉这女人非常高。交手时对方出手迅捷，力量也很惊人。结合他那位狱友杰哥的身手，他猜测这舅甥二人应该都受过军用体系训练，妥妥的危险人物。

　　加上陈洛军和这个医生，看来那位张律师笼络住一批打手，不知是什么角色？他目光在屋内两人间游移，嘶声问：“你们想做什么？”

　　“安姐有话问你。”桑游冲他撇嘴，话音未落，就有人接道：“可不可以别说那么吓人，只是聊聊而已。”

　　这次进来的是个女人，她端了杯水，很自然地放到邱刚敖床前。那凶神恶煞的医生望她一眼，让出位置，径直出门。桑游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只是合上门稍微留点隐私。

　　但邱刚敖已经无暇纠结她在场，他看着女人的脸，模糊记忆涌上心头。“我认得你……”

　　他还没抓住来自过去的幽灵，女人已然先一步探手捞出他颈上的挂坠，露出一点怀念神色。

　　这项链据说是邱刚敖满月时家中长辈送的，多年来都被母亲妥善收好。有一次母亲整理首饰时被他瞧见，母亲便把他抱在膝上，将挂坠放在他胸前比划。

　　“这只是金翅鸟，可以以挡灾辟邪，保你平平安安。”母亲这样说，还是把挂坠收好，没有给他戴上。长大后他才知道这是二十克足金，戴出去恐怕不能驱邪，只能引灾。

　　时过境迁，压箱底的礼物变作父母遗物，意义又有不同。他不喜欢繁琐饰物，职业特殊也不便戴，就这样一直锁在家中。

　　直至庭审落败，邱刚敖听见同僚亲口在庭上指证自己有罪。他想，这下应该是做不成差人，也确实该清一清晦气，这才挂在颈上。却也没有贴身戴几日，入狱就被迫摘下，在院所某个柜子里躺了两年。

　　这东西就连阿晴都没见过，面前女人怎会知道？好像看出他疑惑，女人缓缓解释道：“当年我家给仇家寻仇，负责查案的就是你老窦。要是没有他，我都未必可以平安。我阿爸一直好感激，所以专程找人做了这个。”

　　“那时你刚满月，一眨眼都这么多年。”她轻轻慨叹，“不好意思，还未自我介绍，我叫张安。”

　　记忆终于归位。多年前父亲葬礼上他遥遥一望，看到远处站着一个未曾见过的黑衣女人，他扯着母亲衣角想问那是谁，再转头时却不见人影。他为此惴惴了许久，疑心自己看见异象。

　　旧日鬼魂化作眼前真实的人，邱刚敖紧紧盯住她。来不及旋即他就反应过来：“杰哥、还有后来的律师，都是你安排的？”

　　香港没有异地监禁，就意味着他们入狱会撞见许多旧相识。就算他和队友都被分到赤柱，也是以少敌多。

　　起先他们激烈反抗过几次，犯人稍稍收敛，可阿华、阿荃与爆珠也被关了禁闭。剩下他与公子两人面对一群伺机报复的仇人，当夜就被围堵。

　　那是桑杰第一次出手干涉。在此之前，邱刚敖甚至没和他说过话，只知他因走私之类的轻罪进来，平日与那帮外籍犯人混在一起。他挑了领头闹事的那个，夺下武器后一根根掰断对方手指。

　　事后桑杰被移交警方，院所主管还特意召开聆讯，把邱刚敖叫去作证。管教暗示他这是戴罪立功的好机会，说姓桑的当初雇了个讼棍，判得太轻。只要邱刚敖肯检举他故意伤害，惩教署不仅能为他申请减刑，还可以调迁院所。

　　邱刚敖欣然上庭，详细描述当时情况如何危急，桑杰英勇夺械过程中意外导致对方骨折，实属正当防卫，当颁发一个赤柱之星给他。

　　最后他与桑杰喜提二十八天单独囚禁，外加取消三个月的刑期减免。之后一切顺理成章，他们成了朋友，监狱生活也变得顺利。

　　邱刚敖还打趣问过桑杰是找了哪位讼棍，对方说给他介绍，没多久真就等来律师会见。四年刑期变两年，另外几个兄弟也都得减刑。律师还觉得遗憾，但邱刚敖没想到自己还能从系统手中讨到好处，对这个结局已经知足。

　　昨夜在停车场与桑游交手时，他起先还想着这是杰哥的家人，有意收着力。虽说是自作多情，但他依然信任这位狱友。可种种迹象看来，这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他还是在仰承父辈的人情。

　　大概是察觉到他语气不对，桑游往前两步，站到老板身后。张安缓缓点头：“桑生是我助理的家人，我是有请他帮手照应。不过他说与你好投缘，怎么都不肯收我钱。之前我不在香港，你的案子只好交给朋友跟进，可惜最后只争取到减刑。”

　　……

　　邱刚敖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自己理应道谢，多年前父亲不过是尽心做事，却换来这样的回报。可同患难共生死的情谊，峰回路转的案情，这些都是人为干预吗？他的生活被搅的天翻地覆，如今却告诉他，原来除了他以外人人都能横插一脚是吗？

　　愤怒在身体中膨胀炸开，他不得不大口呼吸，抢占氧气。可残存的理智也在告诉他，无论如何都是受人恩惠，对于张安，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末了，他问：“你想我做什么？”

　　张安注视着他：“我认为你们这单案还有转机。如果你信得过我，再给我半年时间，我会再帮你们争取。”

　　“如果我拒绝呢？”

　　“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我之后都会联络你其他队友，看下他们是否需要法律协助。”

　　太通情达理，连半点错都揪不出。邱刚敖一阵烦躁：“那我现在要走。”

　　“当然，你是自由的。”张安微微睁大眼，像是他问出什么可怕的问题：“不过林医生可能会建议你留多阵，观察下先。”

　　她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前的水杯旁。见邱刚敖目光锐利，她笑笑：“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同我讲。”

　　说着她真就起身离去，桑游紧随其后，临走时很随意地冲他丢了什么。邱刚敖本能要躲，但对方已经把门带上，一时间屋内又回归寂静，只有空调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去，落在床上的是一把手铐钥匙。插进锁孔一扭，便应声得自由。

　　手腕在刚才挣扎时落下些擦伤，所幸并不严重。那杯水他全无兴趣，名片倒是收下认真看了。设计和桑游昨天展示给他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行手写的号码，应该是张律师的私人联系方式。

　　前日刚买的一身衣裤已经报废，也不知是谁给他换了身干净旧衣。T恤衫运动裤洗了很多水都发白，凑近还能闻到洗衣粉的清新气味。随身物品与外套倒是都放在床头，甚至还多了几张零钞。

　　他穿戴好装备，走出门时还有些踉跄。房外是条很长的走道，周围单间都关着门，不知里面是做什么的。走廊里挂了许多书法字画，也有患者赠的锦旗，看来这位林医生平日还是有在看诊。

　　邱刚敖顺着电视声寻去，找到大厅。这里与关他的屋子只有一墙之隔，三面都是中药柜，看来桑游先前就是在这登高监视他。墙上有一副横匾，写着“林杰森中医馆”，旁边还有中医师资质书与拍照。

　　正规到不能再正规的林医生正在独自整理药材，不远处电视上正播着一部日本电影，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好像没看见他一般。于是邱刚敖就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会儿。

　　电影很老，画质都有些斑驳，也不知前后剧情。主角似乎是位检察官，在警局被人指认逮捕，在上司面前宣称自己无罪。就连剧情都这样应景，邱刚敖觉得好笑，倚在柜台上问：“这是北野武吗？”

　　“那是高仓健。”林医生粗声道。“《追捕》都未看过，同你们这帮后生仔真是没话好讲。”

　　这样说着，他还是讲了好多话：“出去口右转有间便利店，去买点东西吃，不要走两步又晕。这两天伤口别沾水，也不好用力。要是伤口又渗血、渗液，就去附近诊所换药。”

　　顿了顿，他又警告道：“你再敢去打女人，我就把你头掰掉。”

　　说罢，林医生警惕地看着这不省心的病人，好似提防他再爆发。然而这一次，邱刚敖只说：“多谢。”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说什么，然而直到出门，林医生都没再理他。自由来得猝不及防，他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踌躇两秒，最后还是右转，走进医生指的那间七仔。

　　好在无论人事如何变，这世上还有些东西始终如一。当年他加班时抱怨七仔的每样熟食都吃腻，如今反倒能在冰柜前认真选择，看看回味哪一种熟悉味道。

　　他并不是纠结之人，但毕竟出狱后第一餐饭，好像耐心一点也无妨。正在三文治与卷饼间犹豫时，身旁又有客人挤过来。邱刚敖无意挡路，遂侧身为她们腾出地方，就这目光交汇的一瞬，他愣在原地。

　　一声巨响回荡在狭窄走道中，是对方失手摔落饮料，玻璃瓶碎了一地。久别重逢，阿晴没有半点变化，一如她最后一次来探监时那样。

　　她怔怔望着他，迟疑唤道：“阿敖？”

　　来不及回应，她就被人强硬护至身后。这人邱刚敖也见过，正是昨夜在停车场中来接应的女人。

　　“邱生，你好。”她对邱刚敖伸出手。“我是桑兰。初次见面，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