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港】死藤蔓》窥鱼笑痴

2、第 2 章 有的人活着

　　有的人活着麻烦，死了也麻烦。譬如邱刚敖，纵使刀在眼前，差一毫米就能废掉眼球，他也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安姐。

　　桑游无从判断他身份，也不好拖着这个累赘搭小巴回家。眼看邱刚敖伤口血流不停，她决定将麻烦甩出去。紧接着邱刚敖就听她打电话联络叫“军哥”的同伙，言简意赅报上地址，要对方开车来接客人，记得后座铺防水布。

　　龙生龙，凤生凤，狱友叫来接应的甥女想来也不是好人。但无论是身手还是团伙作案的熟练度，都足够令人吃惊。

　　他终于出声：“关你鬼事？”

　　事发突然，他大概到现在都还没想明这场狩猎中螳螂与黄雀的关系。保险起见，桑游从上到下给他捆了数道扎带，才用手帕压住伤口：“你刚出狱就准备搞事，与其看你二进宫，不如送你去看医生。”

　　语气十分诚恳，可手下又用狠劲，就很难判断她真实想法。

　　好在私刑没持续太久，很快一辆黑色商旅车风驰电掣驶来。一个中年男人打开车门，他穿了件军绿色外套，短发向后梳得整齐，看上去是个普通白领。

　　见桑游招手，他两步跑来，边跑边戴手套。看到还在尝试挣脱束缚的邱刚敖，他露出一点惊讶：“这么活？”

　　直至被男人轻松抗在肩头丢上车，邱刚敖才知道桑游为何敢这样捆他。这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白领，很是娴熟地给邱刚敖上药止血，显然也是老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话题都围绕着那个安姐。似乎此人在出国许久，今夜凌晨提前返港，安排许多事下来。若不是桑游手中匕首还架在他颈间，邱刚敖只当两人都忘记他还在场。

　　车窗被贴死，根本无从判断路线。他整日水米未进，加上失血，已经到了极限。他心有不甘，心想死也要死个明白，咬牙问道：“你们是哪个字头？”

　　不想驾驶座上男人反应还挺激烈，立即反驳：“什么□□啊？我们正行来的！”

　　一旁的桑游摸了摸左右口袋，掏出张名片丢在车座上。车内不见光，邱刚敖眯起眼辨认，认出她名字，再凝神细看，公司一栏印着一行烫金大字——张安大律师事务所。

　　“你？！律师助理？！”他认为这名片编得过于离谱，这两位怎么看都像律师的客户，而非助手。

　　桑游点头，摆出虚心状：“介绍一下，我，律师助理。开车这位是陈洛军先生，执行主任。”

　　邱刚敖把头埋进座椅皮面，无意多话。然而桑游不打算放过他：“我不像好人，那你又要对阿晴做什么，邱sir?”

　　她挑衅时刻意收了刀，怕邱刚敖一时愤起撞在刃上。不过这次她猜错了，对方沉默着，忽然放弃抵抗一般，整个人软了下去。她猜到不妙，试探过鼻息后老实举手：“他晕了，军哥。”

　　陈洛军与她合作四年有余，彼此都很熟悉。她吃准自己这位上级是个老好人，深夜帮她善后也不会发火，更不会告发她挟私报复。

　　果然，就听陈洛军叹口气，说他会带人去看医生，先送桑游回家。临分别前，还不忘嘱咐一句：“买点氯雷他定，你眼好红。”

　　虽说心中没有半点波澜，但次日上工时，桑游还是有几分忐忑。不为别的，主要是老板临时改变行程回香港，居然没有提前告诉她。

　　桑游的老板名叫张安，是位律师。从业二十年，办公室一路从旺角搬到中环，本业经营得红火，家中产业更多。所以就算安姐人在海外游历一年，桑游的工资也照发不误。

　　她七点就到办公室，本想提前布置一番。哪知老板比她还早，亲自在茶水间泡茶，见到她笑了：“简老师来了，帮我把水端进去？”

　　简奥伟这个名字在新闻中常见，名号有一箩筐，资深大律师、独立议员、前大律师工会主席、前香港最高法院原讼庭特委法官，同时还是她老板的大学老师兼业内前辈。

　　桑游只在前年老板获提资深大律师的庆祝宴上见过他一面，也不知这尊大佛今日莅临律所是有何贵干。她找出最贵的一套茶具，进屋时正好赶上两人寒暄，就听老板随口问：“咏恩最近怎样？开始跟你实习喇？”

　　简大状看着同电视上一样，风度翩翩，老谋深算：“是啊，可惜你不在香港，不然由你带她最好。”

　　对于这种高端人士，桑游一向好感有限。但按照规矩，老板叫她送茶，等于暗示她偷听。所以她关门时留了一道很有技术的缝，刚刚好能捉到屋内动静。

　　果然，她退场以后，简奥伟单刀直入：“Ann，针对刘杰辉的聆讯下个礼拜就开始，我希望你可以协助我。”看来这次老板仓促回来，是他促成。

　　刘杰辉这个名字桑游也知道，警务处处长，差人的头儿。

　　多数情况下，她不怎么关心警方高层，毕竟这些角色不会亲自到街上抓人，碍不到她。但去年闹得惊天动地，说是有辆警方的冲锋车被恐怖分子挟持，警队搞了一场名为“寒战”的紧急救援。

　　警匪对峙的大戏桑游参与过不少，这点场面并不放在眼里。架不住媒体铺天盖地宣传，涉事高层都名声大噪。

　　长得像文官的那个叫刘杰辉，后面斗赢了升职加薪，如今是一哥；另一个光头武将叫李文彬，作风强硬，没记错的话，他儿子就是恐怖分子之一。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恐怖分子锲而不舍，立志要在港城搅弄些风波。去年年底，似乎有人设计了大阴谋，绑了刘sir家属要换李sir儿子。刘杰辉身先士卒，但违规操作。结果搞到港铁爆炸，李文彬那位孝子也逃走。

　　按桑游的标准来看，这也不是很大的事情。但看来在文明城市不仅差人杀贼要坐牢，差人抓不到贼也可能要坐牢，这不连两位警察长官都要上庭参加聆讯？

　　就听安姐笑道：“多谢老师抬举。不过我同警队有不少渊源，我担心外界会质疑我的公正性。”

　　这样模棱两可的说辞等于欲拒还迎，简状单刀直入：“我选你，就是因为这一点。香港律师之中，论对警队的了解，没几个人及得上你。”

　　安姐早年做社团律师起家，后来接过不少警员行为失当的案，两面都不讨好，惹来许多非议。桑游听见她轻笑一声，大概也觉得简奥伟这说法很有情商。

　　简奥伟不为所动，继续道：“我也知道你同李文彬之间有点过节，但这次聆讯人人都针对刘杰辉，由你在中间做个平衡，我反而最放心。”

　　安姐未接话，似乎是在斟水劝茶。一阵杂音后，就听简奥伟悠悠说：“去年立法会选举，其实已经有人想提名你，可惜你未报名。”

　　关键字让桑游精神一震，只听老板说：“老师真是过奖，我资历还浅。”

　　简奥伟放下茶杯，发出一点响动：“Ann，不必同我谦虚。你前年就委任SC，这几年表现有目共睹。我以前都同你讲过，你太集中在人口贩卖这个议题。这个议题始终太窄，现在我们真正要关注的，是法治，是怎样用制度约束权力。我认为这对你来讲，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番言论很符合桑游对此类人群的刻板印象，她撇了撇嘴，听老板继续客套：“这样看，四年之后我要试下运气了。”

　　“四年？”简大状笑着反问，“去年Donald宣誓无效，法律界议席一直悬空。补选不到半年就会举行，到时我会提名你。”

　　……

　　送别贵客又是一顿客气，安姐亲自送人下楼，再回来时助理已入主办公室。

　　阔别数月，这下才算真正重聚。桑游搂住她，低头轻轻贴了贴她面颊：“还好吗，安姐？”

　　“开会而已，很清闲。”张安笑道，指指她眼睛：“你怎样，过敏症又发作？这样去泰国能吃得消吗？”

　　老板在海外也有不少产业。照原本规划，桑游今年夏天要去泰国报到，接管她家旗下一家跨国工厂。桑游期待已久，只待香港这边最后几个案子收尾。

　　但眼下看来又有目标，她挑眉问：“您回来是要选议员？”

　　“试一下，本来也有别的事。”老板叹口气，“听说昨天是你去接的小邱？”

　　对话中突然出现邱刚敖的名，实在大煞风景。桑游拿不准安姐态度，试探问道：“他是阿舅的狱友，您也认识他？”

　　她没证据表示邱刚敖想袭击阿晴医生，邱刚敖当然也不能指证她伤人。按江湖规矩，这只算斗殴，她不会向老板告发邱刚敖的小动作。

　　张安沉吟片刻：“也不算是认识，只是和他父亲有些交情。”

　　“……”

　　“他父亲以前在西九龙做事，是个很正直的人。可惜后来殉职，葬礼我还去了。”

　　“……”

　　“后面也和他母亲聊过几次，不过他母亲没几年也去世了。那时他刚上警校，之后我就不怎么了解他情况。”安姐微微摇头。

　　“……”

　　“后面就听说他入狱，那时我又不在香港，真是帮不上忙。幸好你舅舅也在赤柱，我就托他照顾小邱。”

　　桑游终于出声：“……您怎么不跟我说呢？”

　　“想着也不是多大的事儿，那会又赶上越南帮闹事，就没烦你。”老板又叹一声，抬眼望她，“没想到昨天还是你去接他，看来有缘。”

　　桑游沉默两秒，决定抛下原则：“我昨天看他不对劲就一路跟踪，发现他在停车场蹲前女友到半夜。”

　　老板向来会听画外音，闻言也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事态这样严重。思索半晌，她问：“女生怎样了？”

　　“她没事，什么都不知道，我让兰接她回家了。”桑游垂眸，顿了顿又补充道：“邱刚敖也没事，兰说了他是您的人。”

　　“林医生夸你这次下手很有分寸，他人没什么事。”张安拍拍她的肩安抚，“你昨天第一次见他？”

　　见桑游点头，她又问:“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他前任？”

　　“……”

　　桑游睁大眼，道德的指针在“维护亲朋好友”和“对老板坦承之间”摇摆一轮，果断指向后者。“兰告诉我的，她说邱刚敖是阿晴前男友，要我盯紧他。”

　　安姐不语，似乎在品味话中深意，说出结论时难得带点迟疑：“你妹妹，和这位阿晴姑娘，她们两个很熟？”

　　“阿晴是我们的家庭医生。”桑兰挺胸抬头说了这句大实话，好在安姐没再细究其中爱恨情仇，转而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礼盒抛给她。

　　老板每次出差都似打猎，桑游早就习惯，绝不客气。按照习惯她当场就要拆开，即刻道谢，这次却被安姐拦住。

　　“调职礼物，等回家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拆吧。”安姐说着，取过桌上未用的瓷杯，为她倒满茶。“去泰国前，帮我个忙？”

　　桑游接过杯一饮而尽，在出声应承之前，就听老板说：“等立法会竞选结束，我会替他翻案。帮我看住他半年，别让他真成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