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年初某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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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某个清晨，桑游醒来时发现自己肩上长起红疹。
她对镜观察，见一片红痕好似木棉花瓣。照理说港城冬日未过，不应有花粉。但屋外无雪无风，想来还是春天提前找上门。
自打从欧洲搬来香港，她就患上季节性过敏。专家说过敏不致命，适应就好，于是她忍了四年。流泪、咳嗽、长红疹，岁岁如此，照旧烦人。
好在她仍在休假当中，不必顶着泪眼返工。可惜天意不肯放过她，翻找抗敏药时，妹妹桑兰突然来电。
阿妹平日在大角咀经营修车铺，生意繁忙。百忙之中抽空通话，果然是有事相求：“家姐，阿晴她前男友今天出狱。”
阿晴是她们的家庭医生，医者仁心，人靓技佳。她的诊所就在九龙塘，桑兰常去拿药，很快就从病患变朋友，还将家姐也转化为客户。
桑游随手将过期药物抛进垃圾桶，问：“做掉他？”
“不。”妹妹似乎早料到她答案，啧声道：“照看他。”
任务目标不算陌生。
此人全名邱刚敖，警察出身。前年刑讯逼供失手搞死犯人，闹出点风波，不过很快就没下文。桑游也是才知道他最终定罪过失杀人，判四年蹲两年，看来有人保。
妹妹说起此事略带遗憾，想必是希冀此人在监狱终老。桑游没她那些私心，顶多是惊异此地法制之健全，居然真有差人因杀贼坐牢。
说来也巧，姐妹俩的阿舅几年前因故入狱，也在赤柱服刑，恰好与邱刚敖同监。两人貌似结下些情谊，眼看小狱友出狱在即，阿舅嘱咐桑兰帮忙照料下。
妹妹以前就负责家中后勤，这点小事不过手到擒来，只差今日去监狱接人。就这样一桩小事，桑游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常去探监，熟门熟路，开着自己那辆尼桑货车一脚油门去向赤柱。也没等太久，就顺利见到目标。虽然先前并未见过邱刚敖本人，但也并不难认。这晴好天气就他一朵乌云从门中溜出，实在很醒目。
青年，寸头，穿的惩教署配的廉价便装。人真是奇妙，照理说当过那么多年差，身上都该浸透警署气味。谁想两年牢狱生活就洗得彻底，半点看不出曾是个警务人员。
提早出狱本是喜事，他却神色郁郁，甚至没和管教打个招呼。桑游心中发笑，想此人实在夸张。不过就是做事没掌握好轻重，怎么还扮上杀人狂魔，好像下一秒就要去炸警务处。
笑归笑，事还是要做。确认无误，她上前迎接：“邱先生？杰叔要我来接你。”
阿舅的名字起了作用，邱刚敖停步抬眼望来：“你就是兰？”
她素来相信港城年轻一代的双语水平，能讲普通话就不说粤语。邱刚敖也用国语回她，与阴鸷面相不同，声音倒是柔和。
这微妙对比令桑游微微挑眉：“我叫桑游，也是杰叔的甥女。兰临时有事，喊我来替。”
她原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安慰失意之人，但邱刚敖径直按照指引坐上副驾驶，没发出半点感慨。照理说两年没见过人烟，应当多些反应。但两人僵持一路，只有异常欢快的车载音乐充作背景。
直到进入城区，在红绿灯间隙，桑游才打破沉默：“你右手边有个防水袋，给你的。屋租在油麻地那边，你怎么安排？”
其实邱刚敖在香港有一处物业，出事后空置至今。阿舅大概是怕他刚出狱来不及收拾，让妹妹替他租了间公寓，连房租都付好。
贴心至此，难免让桑游怀疑二人是否达成某些交易，或者阿舅有把柄握在他手中。
这样想着，她借观察路况从后视镜里多看一眼，却在镜子里正对上邱刚敖的眼。视线相交一瞬像是烫到他似的，他即刻移开眼，没有追究桑游的窥探：“多谢，现在下就好。”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地铁站要步行二十分钟，还是禁停区。桑游没多问，只是在邱刚敖下车前又嘱咐句小心，结果就换得再一句多谢。男人砰的一声关上门，连回头都无。
红灯转绿，不过换档的工夫，后车就开始鸣笛。桑游早就领教过粤韵风华，加速驶离不敢耽误。眼看着九龙街头人潮汹涌，那单薄身影如鱼入江，很快不见。
直到白色货车彻底消失，邱刚敖才从建筑物后闪出。
防水袋里包了五千现金，都是散钞。电话是新机，居然还是诺基亚。邱刚敖没见过这款，大概也是新出的型号。他抠出电话卡掰断，手机扔进垃圾桶，租屋钥匙姑且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在路边小店用现金置办好一身行头，就近找了处洗手间换上。再出现时，更生人士已变作普通上班族，旧同僚路过面前都未必能认出他来。
桑游俯身从水果摊上选了几个橘子，抬手招呼老板买单。借玻璃门倒影，她确认对方就在街对面，自然也没错过那一出反跟踪的好戏。城市跟踪不算她特长，但应付邱刚敖绰绰有余。接过零钞，她将橘子揣进口袋，隔着一条马路与邱刚敖同行。
香港节奏快，只要两年，世道就大不同。高楼上广告牌换了不知几轮，街边门头也多有更新。好在有些事未变，譬如九龙塘的那间诊所就和当年一样。红瓦白墙玻璃窗，“梁凯晴医生”的招牌高高挂着，崭新如初。
出狱第一件事就是跑来见前女友，情理之中。邱刚敖站在对街，望着车水马龙，抬手压低帽檐。有一瞬间他像是想冲过去，已经走上马路，却被一声鸣笛惊醒，退回几步又撞上身后行人，被人不耐地搡开。
这下他终于下定决心，转身掉头就走。桑游将一切看在眼中，剥开一只橘子，觉得事情应该是有趣起来。
冬春交际，流感、哮喘、气管炎都容易上身，累得诊所也爆满。诊所姑娘忙得脚不沾地，医生亦是从早到晚都没踏出诊室，还加开夜诊。偏偏阿晴做事又认真，等整理完记录已近十一点。
街上依旧热闹，阿晴挎着包路过糖水铺时还被熟人招呼，问是否要吃顿宵夜犒劳辛苦。她犹豫一刻，打包了份杨枝甘露与三文治，决定早些回家与室友加餐。
与餐厅老板告别之后，她一路待拐进小巷，身边登时安静下来。车停在两个街口之外的老停车场，她在那里长租了个车位，价格相较便宜，维护就不算太好。不仅通道狭窄，照明也很昏暗。今日不凑巧，本该守在门口的保安不知又翘班去哪里玩，几盏白炽灯也都坏了，只有一个勉强工作。
借着扑闪的灯光，阿晴在包中搜寻车钥匙。光线昏暗，四下无人，熟悉的场景此时此刻都觉得可怖。可越是心急，钥匙就越是狡猾，她不得不将手中袋子放在引擎盖上，想腾出手专心翻找。就在此时，身后忽然有一点异响。
她猛地转头——两根圆柱、一排静静停着的车，视线所及处没有任何异常，只有头上那盏灯忽明忽暗，发出噪音。
来不及松口气，就听身侧有人说：“又找不到东西？”
她吓得失手打翻外卖，被身后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这才没有倾覆。阿晴惊魂未定，看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说今日要去帮家姐手，不回来了？”她说着捶了对方一拳，“专程跑来吓我啊，阿兰！”
“做完事见你还未收工，就过来等你啰。”桑兰笑答，“快点找锁匙啦。”
笑闹之间，阿晴终于摸到车钥匙。两人讨论着今日见闻，有说有笑发动汽车回家。驶出地库前，阿晴似有感应，又看了眼后视镜。那里一派安静，好像只有黑暗。
“看什么？”桑兰敲打手机屏幕编辑信息，随口问她。
“没事，觉得……”阿晴想说方才那里好像藏着人，又想起桑兰胆小，便没有说出口。
……
“看什么？”圆柱后面，桑游直起身，向手下败将提问。
满地灰痕见证了这场激战，她转转脖子，只觉肩上红疹变得更难受。而她身下，邱刚敖被锁喉压制，后心处还抵着一把匕首，稍一动就会刺破肺。
事已至此，他仍旧死死盯住阿晴离去的方向，不发一言，哪怕桑游撤了手允许他发声。
不过也无需解释。不肯进店等人、一路上避开监控、专程到停车场蹲伏，以及刻意搞坏照明灯……在桑游这里，这些证据足够断案。
“阿舅和你有交情，我留你一命，去医院好好修养。”她说着提手。折刀早上才保养过，稍稍用力就割裂衣物，她有意收力慢慢刺入。照她设想，气胸是最佳结果，但下手太重的话她也不会太苛责自己。毕竟有些时日没动过手，难免生疏。
血洇出来，邱刚敖死死咬着不肯漏半点声音。就在桑游想夸他一句时，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
那是她为家人设的专属铃声，今日是第二次响。她啧了一声，暂时停刀，按下外放。
妹妹应该还在车上，电话那头能隐隐听到音乐，应当是阿晴最爱的那张CD。激昂的小提琴声中，就听桑兰用西语对桑游轻快道：“他是安姐要的，别伤他，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