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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芳徳的烦恼(下) 画眉 ...

  •   芳徳积压了很久的心事。
      从朝露死,芳徳哭了很久,之后宫中不准再提,她就默默将此事压在心里,假意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仍然天真活泼地每天逗逗小狗,陪着公主,偶尔姐姐们有命令要她拎起什么事来做,她就去做,只要脑子简简单单,就没有烦恼。

      她想,是她错了,她以为朝露背叛娘娘,所以,对朝露说过许多不好的话,自然也口不择言地诅咒过她……后来朝露真的没有了,她觉得是自己把朝露咒死了。没有人责怪她,她自己怨恨自己。

      春草死后,芳徳也相应调整了她的差事,她愈发觉得她不能自欺欺人下去,想找个由头好好说说她积压了许多的心事。

      娘娘分明大出血就要死了,忽然神奇地变出丹药来,救活了差点被陛下踢死的朝葵。那日后,皇后娘娘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了,仿佛不是生了个孩子,而是生吃了个孩子似的。
      而朝葵和娘娘更紧密,芳徳能理解,她觉得是那金丹让朝葵与娘娘共享了这个要命的秘密,因此,有时候朝葵常常宿在娘娘那里,远超从前她们在身边陪伴的次数,她只是看在眼里,默默记着,却没觉得是个需要留心的事。

      是后来,朝葵办事大胆起来,好几次芳徳都想捉住她说,你真是不怕给娘娘添麻烦!结果,后来一点事也没有,无论是冲撞皇帝,还是在宫中把别的孩子抓来教养,皇帝也不责罚,太后也不过问,这日子坏端端的就好起来了。

      在一日一日的侍候中,皇后虽然还是那个皇后,芳徳却很明显地察觉到皇后的不同,皇后虽然也做得端正,眉目的神情却不一样了,有时候朝葵进来,皇后就会忽然多出一点笑意,和朝葵逗趣儿的次数变得多,有时候朝葵竟然也不尊敬娘娘,把娘娘伸出去的手拍掉,还会没好气地说话把娘娘顶回去。

      两人都变了。
      虽然有些吃醋,芳徳也本来觉得这是好事。

      直到那天过年夜里。
      朝葵被陛下叫去,深夜才回来。她发现朝葵的里衣扣错了扣,她也嗅到朝葵身上的皂角气味,是今天新沐浴才有的气味。她没有声张,朝葵也仿佛精神恍惚着,没留意到这小小的一点问题。之后,宫中就有了朝葵去侍寝了的传闻,而之后,芳徳能看到皇帝的神情,看朝葵不再是憎恶和挑剔,而平和了许多,朝葵也躲着陛下走,陛下知道了却什么都没说。

      芳徳想,她都明白了。
      娘娘想通了,娘娘受够了生育之苦,她终于决定让身边的人替她去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于是,朝葵被选中了。因着这样的心虚,娘娘纵容朝葵对她不敬,这份额外的亲密也是来自于此,娘娘再不用受苦了,就松快了,不在意了,而朝葵也因地位要提拔起来,便抹去了过去的烦扰。

      想想那先前的铺垫吧。
      杨安得受刑死了,谁都知道杨安得素来办事是很小心的,怎么会忽然孟浪地非礼朝葵?定然是为朝葵侍寝做的铺垫,否则皇帝临幸过的人竟然差点和一个太监结了对食,这怎么说得过去?
      一直以来,宝仪宫的事都是朝葵姐姐一手把持的,后来,莫名地竟然全交给了毓德姐!新提拔上来的农得喜也是从前在皇上身边伺候的……

      芳徳觉得她若再不说,她就成了炸开的茶壶,把天灵盖远远地轰飞出去。
      她们三个,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她直言问,心里早就预想好了,若朝葵承认,她就向娘娘请求,若朝葵得了位份搬出宝仪宫另外去住,她就去伺候朝葵去……她再不要对姐姐们有那么遗憾的错事了!

      朝葵被这还没说完话就泪眼婆娑的女孩逗笑了:“如今人家也叫你一声芳徳姑姑了,怎么还在我跟前哭得像个孩子。这事,晚上咱们关起门来与你说。”

      她是很坦诚的:“那日,陛下确实是这个意思,我虽有心抗拒,却也没有办法。陛下叫来酒,我正喝着,外头就是宫中的仙师忽然求见,便岔开这事。我想,也是陛下一来十分介怀我曾经拒绝他,面子过不去,见我顺从,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就没了,二来,也是我命中没有这样的际遇,否则怎么偏巧赶在那时有仙师来访呢?你们也不要被外头那些话影响了,这几年来我都还在你们身边,没见我被赏个什么位份的。”

      她说完,芳徳只觉两肩陡然一松,长出一口气:“为何你们都知道了,却瞒着我,我,我真的怕极了。”
      “到底是你在宫里,我们在附京说的此事,不像宫里这么严密,况且事情没成,说出来反而要你多想,”朝葵捏捏她的脸,又看向毓德,“还说呢,外人看是多好的福气,也就咱们几个仿佛是碰着什么大坏事一般把脸也吓白了,看芳徳这样,这几天都不用敷粉的。”

      “哪里怪我多想了?姐姐从前只是偶尔才敷粉画眉的,后来都,都臭美起来,还怪我往那方面去想吗?”
      朝葵想,你这方向倒想得不错,可惜想错了人。

      朝葵三十了。
      对一些穷苦的地方来说,她如今也算能做祖母的年纪了。还好“姑姑”这称呼在宫里可以用很久,等她四十了还是可以叫姑姑,这多少缓解她的心情。
      什么心情,她也说不上,只觉得每日在檀魄跟前还是应当抬着点精气神,赵姑姑常常给她捎来京中流行的水粉。

      其实,有金丹在,哪怕她不修炼,衰老总是慢一些,加上她本就皮肉紧绷着脸上的骨头,又一直没能吃胖,瘦而有神,反而在三十之后让人品出些她的美丽之处。可她还是觉得衰老在屁股后面追她,尤其要比照着宫里的其他人,她不照镜子时总觉得脸上会多出许多条细纹——看到檀魄就尤其如此。

      檀魄早在两年前就可以破封了。
      但,檀魄还是留了一根针刺在喉间,用她的话说是:“免得我破封太快刺激柏箬,如今虽然这和纸糊的也没区别,有,还比没有更能安她的心。”

      檀魄一点也不在意那一两年的,她如今似乎吸足了养分,那烧焦的手脚也在缓慢恢复。有时候朝葵晚上用镊子为她夹去剥落下来的硬壳,壳子下是新生的嫩肉,有时候揭得太快,底下的皮肉还没长好……在人的皮下,是一束束细枝条缠在一起,仿佛人的肌理一般拧在一处,朝葵有时会怔怔地停一下,随后那团可怕的树藤就被人皮掩去,摸上去柔软而冰凉,一如往常。

      怪不得别人骂美丽的女人都说是女妖精,妖,就是生得很美,檀魄有时候真是漂亮得人心惊肉跳的,尤其夜里,从漆黑的绸子一般的夜色中浮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露出一半肩膀,歪着脸看她笑。最心惊的时候是,有时候檀魄会开了窗,让月光照进来,照亮朝葵的身影。
      明知道檀魄会用幻觉遮掩,没有那么没分寸,她还是心惊肉跳地看着树妖赤身伸出数条枝子把她定在原处,定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她在月光下无所遁形地羞耻,那张年轻的脸埋在她腿间,抬起头,恶趣味地舔着嘴唇。

      “羞死人了!”她事后表示抗议,檀魄便道:“那我带你去昌和殿最上头,皇帝在下头批奏折,而你我就在屋顶……”
      朝葵断然拒绝。

      檀魄的恶趣味就是这么被滋养起来的,一旦提出个极其过分的请求,再提个不那么过分的请求,朝葵总会同意后面那个。说来也羞耻,檀魄其实非常盼望在野外行事,屋子里对她来说很是憋闷,朝葵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这成了什么了!

      那年她还真的从树丛里捉了对野鸳鸯出来!
      因此,她对在外头行事的印象更加糟糕,檀魄再怎么哀求她也不准,只能准许檀魄别的花样,她现在已经对那树枝缠缚的花样毫无波澜。

      如今遇着过分的请求,她就逼着檀魄好好看她:“你好好瞧瞧我,我也不是那十来岁的秦楼楚馆的伎子,禁不住那么多花样的折腾!你是想折腾我提前死了,省得我老了看着生厌是不是?”

      这话说得太严重,檀魄眯起眼来:“谁让你不肯长生。”
      “凡间的夫妇说彼此是老东西,经历衰老,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朝葵道。

      檀魄便在脸上又多装了点细纹:“即便你八十岁,我还要如此做。”
      “你快饶了我吧,”朝葵捶她一下,“笑死人了。”
      “你不知道么?你们凡人即便是老年人,也会有需要的。”檀魄道。

      朝葵:“胡说。”
      “真的。”
      “那我也不要。”朝葵还是羞于想象一个八十岁老太太那样的场景,只觉得妖就是妖,真是荒唐得要紧。

      只是她仍然打定主意要老实本分地老去,不会去修真。就如她仍然很坚持她要有作为人的吃喝拉撒,作为人的每月流血,这些事虽然有些麻烦,费时间,身体也不适,还要烧水清洗,她还是私心希望能留着这琐碎的一切,仿佛一切都只是如此简单。

      她如今已经不能为玉成挑选话本了,玉成有自己的阅读偏好,反而是她需要经常看玉成的书,还是话本看得多。
      有一日,她未施粉黛坐到了檀魄眼前,将铜黛放下:“劳烦您为我画画眉。”
      檀魄怔了怔,久违地欣赏起素面朝天的朝葵,笑道:“如今这样就好看。”

      说是如此,她还是起身拿了笔蘸水:“我依稀记得这是个典故呢……怎忽然想起我为你画了。”

      “你我亲近,我想多找些别的事做,总是纵欲实在伤身,我怕老得太快……你们做树的,哪里懂得人的肉身是多么脆弱,”朝葵说罢,忽然又道,“你这样熟练,想必从前也常为别人画眉吧。”

      “别人为我画过,”抬起朝葵的下巴,檀魄轻轻勾出朝葵的眉形,莞尔一笑,“那时我还扮做别人的样子,说来也唏嘘,闭着眼,能感觉对方的爱意那么满,睁开,她就晓得我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明知如此,却仍然情意绵绵,自欺欺人,我总遇到对方太迟,但遇到太早的,就像玉成那样在我眼里只是孩子……”

      朝葵笑道:“好了,又说这些动听话哄我吧,我不信你那千年就没碰上一个和你两情相悦的,你无非就是要我可怜你孤孤单单,我死后,你稍微伤心个半年就行了,好好放眼去找吧,往后还会遇到的,别总惦记着要我长生的念头。”

      “没良心,”檀魄换另一边眉描画,“你既不长生,怎么能懂我的心。”
      “跟随你的魔物们呢,魔物总有修为高的,跟随你的,长得也不错的,为何不找他们,长长久久。”

      “他们又是另一个极端了……被欲望操控的物种,和修真者截然相反,只有欲望和为了实现欲望的思考,若这东西和自己的利益无关,他们的脑子就不动了,这时候就得用他们的性命威胁……”

      檀魄欣赏朝葵的眉毛,往她眉心亲一下:“好了,好了,很是顺眼,比你自己画的好看多了,若觉得自己不美,以后都我来为你画吧。”

      朝葵不信,探头看看镜子,无可奈何地对檀魄翻个白眼:“你看这好看吗?”
      “这曾经是风靡全京城的眉形呢!”檀魄心满意足,丢下笔不管了。

      “给我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芳徳的烦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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