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北山沙

8、公主殿下 陪小孩睡

　　手里缝了件新的里衣，朝葵点着灯做针线，赵姑姑劝她早点歇息，趁着年轻不要熬花眼。她只说过两天又要去看公主，那时便想带着一起去，因此着急了些。
　　赵姑姑双臂笼在被中，被灯照亮的一半脸侧着看向朝葵：“手怎么了？”
　　朝葵笑道：“说来也是我不小心，下午跟娘娘说着话我就拿衣裳做，娘娘叫我关窗，我顺手把针一别，关窗时和娘娘说了几句话，回来就忘了，给自己手上扎了深深一道口子。”

　　针扎的口子还犯得着惊动那么长一条条白布，裹着掌心看着怪可怖的，朝葵捏针走线不受影响。

　　赵姑姑道：“我这几日都在外间干活，怕自己身上的病过到娘娘身上，许久不见娘娘了。”
　　“娘娘都好。”
　　“这几日你可想通了？娘娘还是从前的娘娘？”

　　四下无人，朝葵望一眼昏暗的灯，不自在地揉着脖子道：“果真是不如以前了，稍微低头一会儿就不舒服，明日我早起些抽空做。赵姑姑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快睡吧。”

　　天还未亮，宝仪宫里的宫女太监在主人醒来之前便各自忙碌着，如安静的蚂蚁四处奔走，脚底却撞不出半点惊扰主人清梦的杂音，来来回回，规矩严，很少说话，只有出去到主人听不见的地方才打着哈欠交谈几句，便急急忙忙地奔向各处。
　　朝葵洗漱罢。

　　镜子里浮出一张瘦长疲倦的脸，一双骨节分明略比寻常女子大一点的手抚着眼底的青黑，朝葵随手去寻铅粉来敷，盖住有些苦相的面容，或许是思索过多太过心焦，嘴唇也干得爆开碎皮，她细细地用热水擦净了，油膏淡淡抹一层，才褪去那有些不整洁的模样。头发早已梳起，每一根发丝都捋得平整，朝葵再三检查过，抿唇提起嘴角，免得向下耷拉着显得愤懑。神清气爽地打起帘子，侧身轻唤皇后起床用饭。

　　皇后翻了个身，一脚踢开了碍事的被褥，胳膊挡在脸前，脸上还有淡淡的口水印。
　　睡相真是难看。

　　这几日幸好都是朝葵来亲自喊，别的宫女未能看到皇后这样的尊容。
　　鸿雁小时候也蹬被子，后来经府中老人调理，便规规矩矩地把身体拘束了，每日朝葵或是谁来呼唤，一定是看到一张恬淡合目的脸，双手交叠在被子上方，脖子与枕头的夹角正好，即便是前一日梳着极复杂的头发，睡上这么一觉，也几乎没有半根头发丝挪换位置。

　　恍惚间，朝葵瞧着皇后翻卷的袖口露出发白到有些腻人的手臂，不由笑起来。
　　只笑了一声，将剩下的笑意生生抿回去。

　　皇后又翻个身，把半张脸埋在枕头中，抬腿似乎不经意地一扫，往朝葵腿上踹了一脚。
　　踢着一根结结实实的木头，纹丝不动。

　　皇后不情愿地睁开眼，打着哈欠，压着半张脸的酒窝含糊地与朝葵打招呼：“怎这样早，我又没有什么要事，也没有客人。”
　　朝葵一掀被子：“不如娘娘再来两脚将奴婢踹出宫去，便可睡到日上三竿……”
　　“那我便舍不得了，你这坏丫头。”皇后撑着爬起，睡眼惺忪地任由朝葵扶着，朝葵为她擦脸，净手，梳头。皇后只垂着眼，懒懒散散地躺在她身上，是条没骨头的软泥鳅，朝葵被她扰得办不成事，便冲外间叫人进来。

　　皇后立时坐直，不甘心地瞪朝葵两眼。
　　昨日的雨让今日的风凉爽清透，不冷也不热，朝葵便开了窗，让风灌进屋子，皇后微眯着眼很受用，眼巴巴地往外看，问朝葵，太医说她什么时候可以下床多走动走动。

　　“今日吧。”朝葵答。
　　皇后笑了：“我就知道不该问你。”

　　朝葵反而是认真的：“娘娘，坐月子的妇人本就可以下床出恭的。”
　　皇后愕然回头，忽然惊异地指了指朝葵，再看旁边的宫女，旁边的宫女不言语，仿佛这话没有什么要紧，朝葵道：“今日天气也好，奴婢一会儿为娘娘做些准备，咱们在院子里赏赏花也是好的。”

　　“这时节有什么花？”
　　“宫里种着金桂与秋菊，若不是今年多雨，又总来得突然，打落了许多花瓣，娘娘早该闻到桂花香了。”
　　说着，朝葵便把宫女们差派了去，预备衣裳的，防风的，坐具的，一件事拆了好几个人去做，把屋子里挪空，朝葵才贴耳对皇后道：“娘娘不必担心，这些时日是奴婢贴身伺候，旁人不晓得您如今……如今身体虚弱，还未能如厕的事。”

　　皇后意味深长地笑了：“好，只是我实在没有，一日遮掩过，日日都能遮掩么？不如以后你便用我的地方，旁人以为是我上的……啧，屎尿的事太过麻烦，谁能想到这种事。”
　　“娘娘，自从服用了您所赐的那物，”朝葵比划了一个圆形，“奴婢连本来准时的月信也不来了，因着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便想到了娘娘或许在此事上有难处，不必担忧，宝仪宫内，这些事也还都是小事。”

　　“月信？”皇后自言自语。
　　“嗯，”朝葵点头重复道，“月信。”
　　“这东西，我是不是也该来了？我不记得日子。太医会看吗？”
　　“也是小事，奴婢登记时按规矩说明便是。”

　　朝葵其实有些烦恼，自从吃东西却毫无便意，她便觉得吃东西也了无生趣。本以为只是便秘不消化，然而东西吃进肚子，却像是没吃似的，无论吃多少，都顺滑地融化在小腹之间，想挤也挤不出来。只是这事私密得过了头，她还从未提过，只每日装模作样地说要去上茅房，去了再出来，好似正常人一般。

　　皇后开怀大笑：“朝葵，你真有趣，你觉得我还……”
　　“娘娘，宫内可不能乱说……外头的仙门有神异，您一定掩藏好了，身体上的诸多变化，奴婢都替您留心，绝不惹事上身，”朝葵轻按皇后肩膀，“奴婢是娘娘这棵树身上的树枝，娘娘若出了事，奴婢哪里能好？即便是杀头的事，若是为娘娘做，奴婢也绝无二话。”

　　皇后还要再说，宫女已然回来，即便声音压得再低也不成了，便不多言。
　　下午，皇后挪到宝仪宫院子里看宫女们摘桂花，芳徳摘了满满一笸箩来，呈给皇后看，她上下一动，扑来一阵极浓烈的香。香味浓到极致便令人眼晕，朝葵用帕子捂住口鼻，芳徳赶忙拿开，皇后不避不让，反而问朝葵：“做皇后的，总能叫人种种花吧？院子里的植物太少了，能找到的，都给……本宫多种些，看着心情也好。”

　　宝仪宫变得花团锦簇时，朝葵抽了个空往岳国公府去，给玉成的衣裳做好了。
　　外人跟前，玉成少言寡语，一个人坐在左边习字，短短的两条腿够不着地，晃荡着，落笔就总是不稳。
　　桌边揉皱了许多张写坏了的字。

　　侍候的人说，接连两日，殿下都不言语半个字。
　　朝葵一来，玉成便扬起笑脸：“朝葵姑姑，你来迟了。”
　　“是呢，娘娘给宝仪宫种了好些花，或许再等不了多久，我们殿下便能回去了。”朝葵将手里的礼物给玉成，一张张摊开揉皱的字纸看，她只是认字，看不出字写得好坏，抚平了摞在一起撂下，玉成已经摸到那件衣裳，捧在心口：“是母后为我做的么？”

　　朝葵握着公主的手，好半晌道：“是，娘娘做的，等睡前，奴婢给您换上瞧瞧，看合不合身。”
　　玉成眼睛亮着，含着拘谨的笑意不说话，晃悠着朝葵的手，克制着说些懂事的话：“姑姑留在这儿过夜，不合礼数，母后那里更需要人，玉成会好好写功课，等母后好了回宫，知道我勤谨，一定会高兴。”

　　小孩子说话时，一边酒窝深深地印下去，像鸿雁用尽力气，在这孩子身上用力地按下一点印痕。
　　朝葵想摸摸她的头，却也没把手抬起来，隔着衣服抚着那瘦小的肩膀。仔细端详着，轻抚过玉成的五官，顺着鼻梁轻轻刮下来，玉成便咯咯笑：“姑姑今天话少，比玉成还要少。”

　　“奴婢与宫中提前报备过了，也与岳国公府上打过招呼，今晚留在这里。”
　　“姑姑陪我睡。”
　　“好。”

　　从前，大皇子出事时，宝仪宫天翻地覆，许多人都因此撤换，有的杀了，有的遣散了。玉成的乳母也在这场风波里被牵扯到，皇后又体弱，不能常常陪伴，往往捉着身体强健的朝葵陪着她睡，宫人们习以为常。
　　帘子里，一大一小对着烛火比手影，朝葵一边比划了个小狗围着玉成的小手转圈圈，一边说起她小时候的趣事：“殿下小时候两条腿蹬啊蹬，裹得再紧的襁褓也会被你蹬开，裹得太紧，又怕捆坏了腿，只好叫人一直抱着，说来也怪，人抱起来，殿下的腿就不乱踢了，放在小小的摇篮里晃荡，殿下还是乱踢，睡前头在这边，睡着睡着，自己蹬着蹬着转好大一圈。大伙只好轮着抱你睡觉。”

　　“玉成很轻的，”小公主不满地噘嘴撒娇，把自己扑进朝葵怀里，“现在也要姑姑抱。”
　　“好，奴婢抱着殿下，殿下睡得安稳些。等奴婢老了，殿下可得轻点咯。”她哄着小孩顺势躺下，捏着新穿的衣裳理了理，觉得其实做小了些，玉成硬要穿。
　　小孩子长得可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