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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若无其事 只好装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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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一滴一滴往下淌水珠,水珠越滴越慢,缀成线的水滴渐渐分开。雨停了。
太监撑了伞送太医出去,屋子里,毓德正侍候着皇后喝汤药,氤氲着的药气把被褥也浸透了。
不一会儿,朝葵进来,皇后吐掉最后一口汤药,毓德见劝不进去,收了药碗,对朝葵点头,朝葵也点头示意,在外头散去一身的凉意脱了外衫进来:“娘娘,杨安得来了信,已经往京城赶来。”
皇后缩在被中打哈欠,朝葵便对四周说娘娘累了要休息,便给她掩着被子,众人退出。
外头,朝葵对毓德说信上的内容。
大太监杨安得正回京来,鸿家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老爷还给五少爷定下一门亲事,明年冬天才要完婚,又说等明年五少爷的事结束后,老夫人想进京陪娘娘些时日,还请皇后这边与陛下说。京中的消息还没到鸿府上,杨安得还在担忧娘娘生产的消息,这边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他还不知道皇后难产的事。
前朝曾经出过一件事,有几个女官意图谋害皇上。
到了本朝,女官手上的权力就都被太监分走了,许多事很受掣肘,有时说是女官,也不过是资历老些的宫女,到了二十五岁便大都出宫去。
宝仪宫里只靠朝葵一个,虽然暗处有许多线索,但明面上许多事还是要太监们办,杨安得不在,宝仪宫有些被动……剩下这些太监也不是不能用,只是还有一件事,便是太后曾经严抓过太监宫女对食的事,一旦发现都赶出宫去。即便是宫女太监单独在一起说说话,也要被严严地审问。朝葵不是使唤不动这些太监,实在是不想落入太后眼里给皇后添麻烦,因此暂避风头。
杨安得回来,宝仪宫的手就方便往外伸出去,这些日子贵妃管理后宫,倒也没出什么岔子,但朝葵不愿落入被动。
因着私交,杨安得也另有一封给她的信说了说她家里的事,朝葵晚上才和众人说。
她是鸿家的家生子,爹娘都是奴籍,一个是赶车的,一个是洗衣裳的。两个粗使人,生了三儿两女,除了一儿一女,其他都夭折了。
她哥哥王福生因着她在鸿雁身边办事又进宫的缘故,得了一个在六少爷身边伺候的差事。前些日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在家里威风起来,带着少爷出去厮混,被家法打了一顿板子,杨安得说了几句情,这才找来郎中看了看伤。她爹身体不大好,膝盖受了伤,遇到下雨天便疼痛难忍,她娘倒也还好,只是为王福生的缘故哭了一阵,也问她在宫里的境况。
杨安得也传回些别人的事,毓德的娘在府外替人做针线,有个四十来岁的杀猪匠看上她,他媳妇前几年病死了,身后有个儿子已经娶亲分家。毓德娘自己没主意,便请鸿府的管家做主,正好杨安得在,杨安得便说替她写信问问毓德的意思,她娘连连点头等毓德回信。
芳徳有个滥赌的舅舅,去年喝醉了跌进河里死了,人凑钱为他攒了方薄皮棺材把他打发了。
朝露的娘病了,杨安得垫了钱给她看病,不过二两银子,喝了几服药,他走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问起朝露,叫众人务必不要说漏了。
芳徳泪眼婆娑,只道是因果报应,却也因着世上再没有血缘亲人了,抱着枕头哭了一场。
毓德道:“只可惜我不在跟前,不晓得那杀猪匠的品性。别的不谈,既是杀猪的,娘总是能吃饱吧?有个依靠是好的,劳烦姐姐为我写信回去,只说请管家帮着看看那人心性如何,不要打媳妇的,不要滥赌的,只要是本分过日子,我是愿意娘再嫁……娘娘先前赐给我的首饰,容我挑两件给娘做陪嫁。”
她俩的事情便如此,便问起朝葵她家里的事如何。
“不如何,既是在少爷眼前得了恩典,少爷自然会照拂他们,我远在京城也照顾不到,还是顾好眼前的事吧,我在娘娘面前办得好,家里自然不会亏待他们。若心性不好办坏了事,也是他们自己不当心,丢了主人的颜面。”
她们说着话,赵姑姑也在喝药,然而不知怎么,脸色一日更比一日蜡黄,简直像是用黄纸糊上脸。听着朝葵的话,赵姑姑笑道:“朝葵,难道你不想再出宫去了么?出宫后总要家人扶持,再坏也是……”
“我情愿死在宫里。”朝葵截住赵姑姑的话。
芳徳哭得眼睛红红,这会儿收了泪,道:“赵姑姑不知道,福生哥从前就是个混不吝的,能有今日全凭朝葵姐姐在娘娘身边,没了朝葵姐姐,他早就给人一棒子打死了。”
赵姑姑也不再说起旁人。等芳徳和毓德各自出去,她便拉住朝葵的手叮嘱,若她不好了,便请她替自己向娘娘求个恩典,她在宫外有个侄儿,想自请去宫外住些日子,叫侄儿给她养老送终。朝葵便应了,又苦笑,她们两个总互相搀扶着交托后世,都觉得自己要死在对方前头。
但赵姑姑的年纪也确实是大了,也足够做朝葵的母亲。宫里办事的女人们,过了二十五,若不出宫,就盘起头发叫“姑姑”了,就这么模糊着年龄,从老到少,一字排开的都是姑姑,面目也模糊着,藏在一个个姓氏里。众人都艳羡朝葵,大家不叫朝葵“王姑姑”,而跟着芳徳毓德她们叫她“朝葵姑姑”。
皇后在屋内看雨,也问起来为什么她是“朝葵姑姑”,与旁人不同。
朝葵在给三公主缝衣裳,低头笑道:“或许是因为比‘贱丫姑姑’好听些。”
无人时,皇后开了窗灌进冷风,朝葵也不大管她,这会儿皇后探头望着那囊肿似的灰云一朵朵,掩口打哈欠:“我为你取的名字么?朝葵。”
“是娘娘取的。”朝葵继续做针线,像平日里皇后无聊时与她说说话。
这样的雨天多么适合睡觉,皇后忍耐着,眼皮低垂,还要问她早上的事:“说说杨安得,杨安得是什么人?”
“咱们宝仪宫的掌事太监,有时候宫里规矩限制我们这些宫女不好办事,太监做事方便些。上个月听闻老大人病了,您便派他回去探望,这会儿也回来了。”
“喔,是宫里的人啊。”皇后打着哈欠,便不想听后半截,扯起被子缩身,朝葵便放下针线来轻轻关窗,皇后蓦地睁开眼:“你做针线?我瞧瞧。”
“给殿下做的里衣。”
皇后把她做的半截衣裳翻来覆去地看,朝葵的针脚整齐细密,虽不精致,却也能看出是用了心,袖口绣只飞雁,领口格外改过,朝葵顺着皇后手指按过的地方说起她做针线的习惯,玉成的领口要微宽,袖口却要收窄。即便是贴身的衣裳,玉成也喜欢利索些。
“宫里没衣服穿么?要你亲自做。”
“旁人做的哪有自己缝补的贴心,民间的孩子们也总能得亲娘做的衣裳,公主也要有。得娘娘恩典,奴婢不算太忙……有时娘娘您也自己缝衣裳,但太熬人了,等做好了,往往都小了。便托给奴婢来做,您最后收个边,做做装饰。”
“这次怎么不让我做?我看你做得差不多了。”皇后便叫她拿来针线,自己在布料上乱戳一气。
或许皇后自己觉得很是认真吧,低头缝缝补补半晌,却没有半点耐心,把领口前后封住了不说,那缝线也不堪入目,就是朝葵随手丢根针,落下来的针脚也要比皇后的手艺细些。
朝葵沉静地瞧皇后糟蹋她做好的这件衣裳,也不指点,等皇后自觉缝好了,有个衣裳样子,已经皱巴巴一团,即便拆了线也不好拿去给公主穿。
皇后叹道:“看着以为容易的事,做起来竟然也不简单。”
朝葵笑道:“娘娘是病了,握针也是要力气的,您这些日子都不好好用饭,恢复更慢。从前您做针线也慢,这会儿也不要为难自己了。”
皇后失笑,便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便这样去送给玉成,便说她娘如今是病了,只能做出这样的衣裳,叫她体谅。”
皇后神情自然,仿佛玉成是个蛮横无理的大人似的。
“殿下倒是从未要求过娘娘亲自做衣裳,是娘娘爱女之心……倘若就这么说出去,旁人恐怕要说殿下任性不孝,不体谅母后,这衣裳,便等公主回来再给她也不迟。”
如今这个皇后,像是没有做过母亲的。朝葵能从皇后脸上看到些许迷惘之色,那装出来的慈爱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只能从表象上模仿,甚至懒得模仿,也不愿细究。朝葵眼睁睁看着皇后那思索的迷茫迅速散去,化作不耐烦的困意。
“好吧,”皇后很听她的意思,“朝葵,你教我就是,我是病了,有些事想不起来,你多留点心,劳烦了。”
“娘娘何须与奴婢客气。”朝葵收拾着,皇后又探手出来,手指往掌心勾两下,示意朝葵凑近。
后颈上,两根冰凉的手指按下再抬起,朝葵只觉极短的一下刺痛,别过头,皇后夹着一根极细的针丢下。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消息,岳国公府,就没人想来进宫看看我么?”
“娘娘是指谁?您还在坐月子,外妇要等半个月后才能入宫来见您。”
“就是那个,他家修行的那个人。”
“绿堇真人?娘娘您也清楚,陛下是不准这些仙门中人进宫的……即便您出了月子,若宫中无大事,她也很难进来。”
“喔,有仙门为皇帝差遣么?”
“奴婢不知。”
“好吧,我总理解不了他们,分明皇帝也没什么力量,却都很听皇帝的圣旨……上了岁数,老记不住这种荒谬事。无事,你走吧,找个日子再去趟玉成那里,留心见了谁,回来告诉我。”
朝葵出来,先藏起了被皇后糟蹋过的小衣裳。忽然看见领口染上几滴鲜红的脏污,翻看着,才发觉她用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她搬来两面镜子对着,掀起发丝看自己的后颈,又喊来毓德看,说觉得脖子痒,叫她看看有没有哪里破了,即便是个小红点也要与她说。
翻看半晌,毓德道:“实在没有,或许是出汗不适?我给你挠挠。”
朝葵摇头,指尖按住曾刺痛过的那一处,依稀想起似乎被认为是梦境的事,放下手,若无其事地用袖口遮住伤过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