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北山沙

9、皇后本尊 似曾相识

　　灯灭了，小公主却睡不着，蜷缩在她怀里轻声道：“姑姑，那天开始，我总睡不好……绿堇姐姐那里的香烛味道太强了，大家都说闻着安神，我却总做噩梦，我不知道梦见什么，心里总是慌慌乱乱的。有时候飞到天上，有时候忽然就落在地上，梦里像是在跑，没人追我，我却在逃。”
　　朝葵轻拍公主的后背，搜肠刮肚，眼下也只能允诺说：“殿下，就快了，过些日子，娘娘就会接您回去，咱回家去睡。”

　　或许是因朝葵在身边，玉成这夜睡了个好觉。
　　早上睡相不好了，四肢并用地缠着朝葵。

　　吃饭时，朝葵再三向担心却不说话的玉成保证，她如今年轻，身子强健，即便是给踢两下也一点不知道，昨天睡得很好。玉成自己撕了一张饼递给她，安慰地在她手背上拍。
　　还没吃饭，外头便有人来了，朝葵起身。

　　来人是供神塔门口常侍立的侍女，手中提着个食盒进来。先给三公主行礼，又对朝葵解释道：“奴婢来得正巧了，真人想请殿下尝尝新的餐点……往日里真人辟谷不大吃东西，却也总叫厨房多做些小点心给殿下尝个民间的鲜。”

　　朝葵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几样寻常小食，豉汁凤爪，豆腐酿肉，千层酥饼，牛肉锅贴，普普通通。朝葵接了，看玉成脸色，便各样夹了一点尝过，便给玉成夹在面前。

　　在外头，朝葵与侍女彼此见礼，对方本家姓周，名为周爱月，在府中也是到了被叫做周姑姑的年纪。
　　朝葵便与她问起绿堇真人的事，说自殿下来这里，常得绿堇真人照顾，上次想要当面给真人道谢也没能见到真人的面。

　　周姑姑笑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真人拜入的仙家门派名叫天昌阁，真人素来是每年一次去门派内聆听教诲，再回来自己修炼，毕竟虽有仙缘，却还没到能脱离六亲的地步，要等个几十年不等，才能渐渐避世去世外仙家。前些日子，从天昌阁来了一位真正的仙家弟子，是真人的同门师姐。或许是有什么新的体悟，近些日子香烛仪式不绝，真人也忙碌，我们这些凡尘人也不知道做什么。反正，真人念她的经，学她的道，并未干涉旁人做事，老爷也不准旁人多问，这些日子也是关起门来忙，外人只知道是仙家事。王姑姑若有什么事，不妨告诉我，等我见到真人，再为王姑姑转达。”

　　朝葵说就只是想谢过真人对三公主的照顾，又说因宫中忌讳，娘娘也不好直接赏赐什么，也怕那些俗物碍了真人的眼，只叫周姑姑指点，若是想感谢，送些什么合适得体。
　　“那我见了真人问问，有了消息便来告诉王姑姑。”

　　两人分别，朝葵回来后，各夹了一点剩下的餐食放在碟子中带回宫。
　　“奴婢吃过，味道尚可，身体无不适，殿下也都吃了一点，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皇后道：“这回看天没有，有没有人在塔顶站着？”
　　“未曾看见。”
　　“是寻常的饭，”皇后拨着翻看一下，“有磨碎的灵草，只有安神的功效。”

　　朝葵做事谨慎，即便如今俨然是明着投诚，却还守着规矩不多问。眼前的不是鸿雁，与她没有主仆情分，她侍立在旁，收了一桌子乱成稀泥的残羹剩饭，皇后似乎想起要夸她，随口道：“做得好。”
　　“奴婢自然要为殿下的饮食劳心。”

　　宝仪宫的最后一盆月季搬进来的那天下午，朝葵听说许贵妃赏了下人们，她刚巧也去太医院取药。
　　回来后，便对皇后道：“许贵妃有喜了。”

　　皇后有了新爱好，对着院子里的花团锦簇描花样，猛地一勾，兰花在纸上成了型。她也只会兰花，一摞基本一样的兰花，渐渐画得好看些，纸上浓淡深浅，勾墨两三道，留了大团的空白。
　　“喔……知道了……你有什么事交代？”
　　“娘娘这几日在旁人处相比也知道了一些，奴婢多嘴，便再说一遍。宫中有排行的皇子公主是这样……”

　　大皇子，二皇子，三公主，四皇子，皇后生的，如今只有三公主玉成一个。
　　三皇子，许贵妃所出。
　　大公主，李昭仪所出。
　　二公主，黄美人所出。
　　四公主夭折。

　　“四公主是谁的？”
　　“奴婢以后对您说吧……宫里只当没有四公主的。”朝葵道。

　　如今后宫只有一个活着的皇子，许贵妃势大，又是太后的外甥女，在皇后怀四皇子之前，总有些废后的传闻。
　　朝葵拿不准这些话该不该对如今的皇后说，想来还是吞回去，把千丝万缕咽回，只吐出一件要紧的：“许贵妃身体也不大好，若为保胎，或许过些日子就要交出宫权了。但太后不愿您在后宫立起来。”

　　“怎么一个两个的身体都不好？还有谁身体不好？”皇后又撕了一张纸丢开，重新画起不知道哪里的兰花。

　　无人处，朝葵把话在嘴里转了个圈。
　　若是说，是因陛下身量不足，明言只偏爱纤弱些的女子，为此鸿雁还在家中吃不饱肚子……不知如今的皇后会做什么感想。

　　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不当说，为了一些愤懑说出害人害己的话不值当。
　　因此她只道：“或许是今年的天气比往年酷热，宫里的人不晓得怎样侍候好娘娘们的身体。”

　　皇后蘸墨在纸上浓浓地勾下几道粗壮的黑印，从兰花涂抹成了一棵树，细看，却只有树根，虬结盘错扎在泥土中，只见扎破泥土的根系，不见树干与枝叶，吹干墨迹，她对着光欣赏片刻，便叫朝葵安排给她装裱起来。

　　只装了不到六七日的柔弱，皇后便再也躺不住，整日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有些事，即便不用朝葵说，她自己也在宫人们的言语中知道了。
　　只有皇帝来时，她才会掩着口咳嗽几声，脸上显出些不健康的苍白。
　　皇帝果然提起许贵妃怀胎，想要交出宫权的事。

　　“只是雁儿，你如今身体也还不好，正好母后提起，朕便想着，依了她吧，母后操心些时日，等你好全了……”
　　“好，好，”皇后虚弱地应允了，“臣妾只能劳烦母后了，等臣妾身体好了，再为母后和陛下分忧。”

　　皇后不要宫权，在朝葵意料之内，只是甩得这么干净利落，真是不像鸿雁。
　　鸿雁做事，惯会为难自己，分明身体也很弱了，却不想要被太后与后宫众妃轻看，她们中好些人闺中便认识，与鸿雁有些说不明的隔阂，鸿雁也不想身为皇后还不能管理后宫，说出去叫家里担忧她后位不稳。鸿雁赌一口气揽下宫权，事情办得挑不出毛病，但……只有宫里贴身的这几个知道她劳心劳神，付出多大代价。

　　晚上，皇帝和皇后一同用饭，皇后用得比平时少得多。皇帝给她夹开的菜更是只用门牙啃两口，便勉为其难地停下，筷子在一桌菜上挥舞半天看着忙碌，最后只看着朝葵的眼色，给皇帝夹了几样他爱吃的肥鸭肉与荸荠。
　　皇帝吃过饭本想留宿，却被皇后几句话支走，叫他好好去陪伴许贵妃。

　　偏她这么识大体，皇帝反而一笑，只觉得她吃醋，挥袍把屁股一沉，就这样留在了宝仪宫。
　　所幸他也还知道皇后如今身体不方便，便叫人收拾好了便先行躺下睡着。朝葵拉下帘子时，另一头的皇后一把拽住她的袖口，竟然十分可怜地看她。

　　一刹那，仿佛又看见了鸿雁。
　　鸿雁怕疼。
　　生孩子是那样疼，生过大皇子，鸿雁只觉亏欠皇帝，便鼓起勇气，后来有了二皇子。
　　二皇子夭折后，皇帝每次来，鸿雁都提前两天喝些静气汤，免得她在皇帝面前哭出来。

　　有一次，皇帝兴致正浓，挥手遣散众人，便自己抱着鸿雁往床上去。鸿雁回过头，越过皇帝肩膀，便是这样含着热泪看她，可她们彼此都明白，她们做不了什么。朝葵不过是个奴婢，至今还是奴籍，即便被赶出宫，也要滚回鸿府做事。
　　而鸿雁，家族盼着她稳固地位，皇帝盼着借她，在许贵妃之前，先生出个健康的嫡子来，免得被太后的势力影响太过。鸿雁不知道能做什么，仿佛是被抱着往屠宰场去，只那一刹，黑暗中，是朝葵在鸿雁的痛苦中落泪……在玉成出生之前，朝葵只觉得鸿雁在一路坠落，她却无能为力，只想着身死殉主前杀了皇帝，这是她卑贱的生命中，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后能做的事。

　　皇后就这样拉住她的袖子，脸颊的酒窝被苦笑带起。
　　朝葵反握住皇后总是那样冰冷得吓人的手，却不知能为她做什么，如今皇帝只是熟睡着。

　　她屈身跪在床沿，握着皇后的手。皇后拔出手抚着她的脸，脸上刮着一阵一阵的冷意。
　　黑暗中，垂在床沿的手和屈身跪拜免得露出头惊扰了皇帝的朝葵隐藏着呼吸，那只手摸索着她的轮廓。两只极冷的手指抚到她的嘴唇，拨开牙齿，伸了进来，顺势钳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朝葵抬起眼。黑暗中，她仿佛看见皇后那张漆黑树根的怪画，伸进口中的是扎进肉里的树枝，她便如活死人一般挂在树干上。
　　有锁链，粗壮到像殿宇那么粗的锁链钳在树干中，仿佛它生来便把它们镶嵌进体内。

　　她挂在树干上，俯视着那些泛着银光的锁链，一层又一层缠绕着她栖身的通天巨树，她看不见那棵树的全貌，她已经被吊死在这里，树枝穿过她的喉咙，穿过她的脖子，把她像反弓的一只虾那样插在某处。身体虚浮而无知觉地垂下，两脚挂不住鞋子——她看不见树根与大地，只看见鞋子一路向深渊坠落，似乎永远在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