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爱 一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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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说些允诺吧。
告诉我些确定的事情。
朝葵尝到了一份承诺。因她与檀魄相识不到一年，她觉得这承诺很沉重，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发胀又酸楚，像有火炭堆在那里，也像有个大冰块压着，她总喘不上气。蒙着被子翻来覆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檀魄眼前，那“恃宠而骄”的意思越来越明显，仿佛檀魄给的金丹发了芽，长出一个和朝葵一模一样的人，这个陌生的朝葵被檀魄培育出来，娇气又软弱。
她连捶两下胸口，好把这个陌生的朝葵砸回去。
又翻了个身，她被胸口涌动的这份陌生的感情冰得睡不着，她坐直了。
毓德今夜当值，只有她一个。
从前，宫里也有宫妃耐不住寂寞与宫女对食的，后来被查出来。
这是先帝时的事，听说，宫妃说宫女也不过是个会动的热乎的角先生，她难道还能对一个女的有什么情啊爱的吗？于是，那个宫妃被从轻发落，宫女杖毙而死，仿佛就是查抄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拿去扔了摔碎了似的。
赵姑姑的干娘当时还活着，给赵姑姑说过当时的情景，被拉下去的时候，那宫女哭喊着说“娘娘负我”。宫妃就看着她被行刑，有人专门盯着那宫妃，要看她会不会流眼泪，她还在旁边嬉笑着说：“到底还是热乎的好些，不怕姐姐笑话，角先生只合该夏天用……”
当然，为这放浪形骸的话也受了责罚。
那宫妃后来怎样了呢？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也糟了冷落，再后来呢？因一场风寒没扛过去就死了。
朝葵觉得，她是不会感到寂寞的，有人能和她说说话就好，毓德也好，芳徳也好，赵姑姑也好，有人能说几句贴心话，等老了，玉成会看在她侍候尽心的份上让她住得像样点，不至于孤苦伶仃，她就满意了。
深夜里，她也没有想过那事，若是想到了，就只会想起鸿雁的痛楚。
开始和檀魄行事后，夜里她偶尔也会想，但她想，那是因为檀魄是一株掌管生殖的树妖，所以才唤醒她那方面的需要。
她有时会想到檀魄身上的气味，若撇开颈间那漆黑汁液的那甜腥气味，她在檀魄身上尝到的是一股淡苦的清香，就像檀魄让她嚼的树枝一样。要凑到她那么近的距离才能嗅得到，要把牙齿镶进皮肉里咬着，要让冰冷的树妖身上略热一些，才蒸腾出这样的苦药味。
若说檀魄就是为了欲望才找了她和她做那事，这是不公平的。
大多数时候，檀魄占据主动，檀魄好整以暇地观看她的神情，枕在她肚子上，用湿滑的手指顺着胸口正中，画一道冰凉黏腻的线，看她止不住地颤栗，看她拨开在身上作怪的手。
檀魄也偏爱从正面看她，经常在她忘情时凑到颈间蹭她，她于是总不点灯，但树妖么，是挡不住的，黑暗中她也知道，她看不见檀魄，檀魄却能把她窘迫的神态看在眼里。
她有点寂寞。为此，她羞惭地静了会儿，去汲了一桶冷水擦擦身，浑身冰凉地钻回被子里，大脑才恢复清明。
那日，她是误会了檀魄，她被自己的恐惧淹没到头顶了，看不见岸上的人降下绳子。
朝葵起身。
灯在屋子里亮起一个小圆圈，随即晃了晃，照亮披着中衣的瘦削女子，她又披了厚厚的棉衣，推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她才抬步，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绊着她，是黑藤从衣领后钻出来勾她回去。
便原地退后一步关了门，回身，就撞进一丛交错的细枝网里。
从枝条中拔出视线，檀魄正躺在她被子里翻滚：“你们住的地方怪冷的。”
“也就冷这几日了，过些日子就暖了。”朝葵掀开火盖填了几块煤块进去，搅动火星子，过会儿就会热起来，又坐了一壶热水灌进汤婆子塞入被中由檀魄踩着。
檀魄满足地长叹一声，蜷缩着，给被子掀开一条小缝：“进来。”
其实她这屋子冷些，主要是因漏了风，檀魄伸出数道枝条交错编织，把整间屋子笼在其中，屋子里立时就温热，朝葵也能脱去棉衣，熄了灯，膝行进被子旁钻进去，檀魄搂住她的腰。
毓德还在值夜呢，还不知道里头的皇后早就钻到这里来。
檀魄闭上眼道：“你起来时叫我，我要入睡了。”
不多时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檀魄睡着睡着就翻过身侧躺，没样地流起口水来。
朝葵侧身面对面看她，在黑暗中擅自想象着檀魄的眉眼，在那甜腥的气味中，她沾了点檀魄颈间的汁液尝了尝 ，味道没变。一个枕头挤着两个脑袋，呼吸那么近，朝葵生生按捺了她的需要，檀魄要睡觉，檀魄也喜欢睡觉，为了这点子事搅扰了就太不懂事了。
喉头动了几次，都只是徒劳地咽点唾沫，她感觉那声音大得要命，从耳朵里叫嚷出来她窘迫的样子。
檀魄平日里求欢时就是这样的心情么？那总是拒绝的她也显得有些无情。
为自己数了足有七个数，她低下头往檀魄的嘴唇上碰两下，察觉檀魄确实是睡着了，才松口气退回。
仿佛这样就够了，她纵着自己的欲望不能太多，便心满意足地合眼睡觉，半夜起来，檀魄却已经醒了。
点起灯，照亮檀魄不满的脸：“怎么起这样早？”
“与毓德换班。”
檀魄便不反驳，也起身来，朝葵便为她端水擦脸，尽管她不需要。
檀魄是缺水而蔫了的枝子，一直打着瞌睡垂头，任由朝葵擦净她的手和脸，才勉强抬起惺忪睡眼：“亲我。”
“嗯？”这没来由的，朝葵疑惑一句，手中已经涂开香油膏往檀魄脸上涂，“奴婢没有漱口，您等片刻吧。”
一根枝子又凭空落在她嘴边，朝葵笑笑，张口嚼着枝子清新了，弯下腰遂了檀魄的愿。
檀魄道：“我是不是没有与你说我之后的打算？”
“是呢。”朝葵放下手中东西，认真听她。
“托你那乱葬岗的福……我最多三个月内，就可以挣脱这玩意了。”檀魄扯了扯叮当作响的锁链，朝葵早已学会忽视它，此刻重新把它放在眼里看了会儿，便屈身跪下贺喜：“恭喜魔尊重获自由。”
“我会当二十年的皇后，二十年后，我会让‘鸿雁’自然而然地衰老而死，葬入皇陵，我不借这具躯体生子，不夺其他人的面容和身份，过去我故意或不小心杀的人，她们不追究，以后不能由着我的喜好吞吃活人。我与天昌阁和睦相处，不复仇，凡事歇一百年再议，”檀魄一连串说完，便伸个懒腰，用脚尖踢踢朝葵，“跪着做什么？”
朝葵起身笑道：“习惯了，还没有对您正经道喜，脑子里想的全是宫里规矩，膝盖就这样软。”
“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鸿雁去哪里了。”檀魄道。
朝葵又跪下，把膝盖砸在地上：“容我如此听吧……对娘娘，是我缺了该尽的礼数。”
“我吃掉她了……就像我消化掉的所有肉食一样，把她的肉身，化为了我的一部分。但是呢，我和柏箬商议，我会按我的习性和记忆，把她的身体原样复现出来，最后埋入皇陵的，是她本人，或许这在你听来难以理解，但你就知道我不撒谎，我的族群生来有这样的玄妙就对了。”
沉默良久，朝葵道：“葬不葬入皇陵的，奴婢也不敢说好说歹，迟来二十年，死后的尊容，活人是受用不到的，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奴婢便知足了。”
这件事算是了结，在朝葵心里，悬在心头的尸身在此刻就算安葬了，等到二十年后若她有幸还在，见证的也不过是一场虚礼。
于是，便要操心起将来的事：“那您二十年后去哪里呢？既然百年后才复仇，剩下的八十年，您有何打算？”
“不知，所以和你说起来，你为我参谋参谋。”
这么重要的事就交给她参谋，朝葵暂且答不上来，便说容她好好想想。
檀魄道：“骑马的事，圆了鸿雁的心愿没有？还有没有别的？”
朝葵一怔，苦笑着没有说什么。
魔尊还是不太懂人的感情，但她知道，魔尊对她，真是用了极大的诚恳和让步。
檀魄看她不说话，便也有些忍辱的神情，克制着捉她自己的枝条，眼神低垂：“我只给你二十年时间，二十年后，便不准再把我当鸿雁的替身了……你该认识我，好好认识我。珍惜机会吧，好好想想鸿雁有什么未了之愿的。”
跪着的人极为惊异：“您二十年后，还要带着我？”
坐着的人忽然发火，用力往她肩膀上踩一下，看朝葵身形晃晃又跪直，恼火道：“你竟不同意？”
朝葵指指自己的脸：“我今年，也二十六岁了，二十年后，在一些地方已经是能做曾祖母的年纪……”
檀魄突然泄了气：“你若想要儿女绕膝的生活……”
朝葵哑然失笑：“二十年后，玉成也到了我这样年纪，应当是不再需要我了。若您一定要我跟在身边，只怕我再老些，腿脚不便，不好伺候您，到时候不光不美，还一身老人味，恐怕十分不合宜，不如将我丢在皇陵外的村庄，雨霁山下，既能为鸿雁娘娘守墓，也能看守着您的根基，两全其美。儿女么……我这人，六亲缘浅，福薄命薄，不大在意这个。”
朝葵又说：“您许下的愿景太遥远又太美好，我暂且不敢想，因此不知道又要说什么。”
“遥远吗？只是弹指一瞬……等你一走，世上就又只剩我一个，”檀魄伸开十指，指缝中生出许多细细的枝条，她把枝条都掸去，在扑簌簌的一地叶子里看朝葵，忽然抬手在眼角一抹，把那淡去的细纹重新浮在脸上。
“这样如何？我也老去，与你同在一处，好么？”
朝葵认真看她许久，过会儿道：“您老了也是美人，我会自惭形秽。”
“多事。”檀魄再不想哄她了，起来换了衣裳，朝葵起身恭送皇后出去，就是不知道皇后会用什么法子从毓德眼皮底下溜回去。
等了会儿，她提灯与毓德交换，袖中黑藤就把她叫进去。
檀魄又对她说：“你不要怕。你无知，你愚钝，生得不美，脾气也很糟，又是什么奴籍，宫里又很难熬，鸿雁过去的处境很糟，皇帝也难以理解，太后处处针对，你心里还惦记着亡人，简直是个带孩子的寡妇，改嫁起来很困难……”
朝葵被这一连串的话惹得窘迫地涨红脸。
檀魄道：“对我来说，二十年太短，一百年也太短，不够我移情别恋，也不够我食言而肥的，甚至都不够把床捂热，人就不见了。如你所说，我是一棵树，我还是树中长得最慢的那一类，又活得太久。
“即便在千年前，我也极少和别人说起这样的话。因你比别人更明白我是一棵树而不是人，你愿意来明白我，我就愿意和你说……我想要一个人陪着我，像你给玉成找鸿轻舟那样，我也想要这世间只属于我的一个人，我做过许多尝试，许多许多……因世间再没有我这样的树，我就只能去理解凡人，只有凡人还剩欲望，和我相同。
“比起鸿雁，比起玉成，比起这宝仪宫的事情，我在你心里，只占那么一点点的一点点，我是丑陋的缅铃，破裂的玉势，没滋没味的角先生……”
这似曾相识的话惹得朝葵耳朵一动，赶忙止住她：“谁又要你剖了心的和我说了？这话又是从哪儿学来的。你只要命令我，命令我一直陪着你，告诉我你打算如何，我就听命就是了，何苦说这些来剜别人的心。”
“我不命令。”檀魄扬起笑来。
檀魄就要朝葵自愿而主动地说什么，这事才会完。
朝葵亲了亲她的眼角：“若我明明白白地说，我要一直在您身边，那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回头到哪儿去？结对食儿去？生孩子去？”数条藤枝缠腰，趁着天亮前的那一点短暂的时光缠磨。
檀魄就不容她有一点破绽可钻，追问个不停：“……给玉成当一辈子的老妈子，夜里分明那么想要还要忍着……你是人，不是牲口……当个二十年奴婢差不多了，报恩能报一辈子吗……看着我，哪怕玉成是你自己生的，孩子大了，你自己要如何呢？”
“说呀，你快说呀，不准回头，看我……说你对我怎样看？不是很猖狂地说我是奴隶吗？说我鱼死网破怎样？好一番点评呢……胆子大些，说呀，我想听。”
逼得太紧，朝葵无法：“你这棵淫树……”
“再大声些，还有呢？你抓挠我吧，我反正是很快就愈合的 ，你最好期盼自己受得住……还有呢？说呀……”
朝葵无法，只好断断续续地：“他们欺负你，你也还当过好人，傻傻的给人家放干了血，直到快要被逼死了才起来反抗……我说你与鸿雁很像，你还不肯听……就是如此，你和我难道不也是一样的。我早就知道你，外强中干……也就扎我喉咙那一次还像回事，后面，后面就被我拿住了，对我什么也不敢罚，我说什么，你都扭捏一下就答应了，好说话得很，什么魔尊……听着厉害，和那话本子里落草为寇的山大王一模一样……”
她骂得越凶，檀魄就越高兴，双眼散出漆黑的雾状，身体烫热起来，散出淡淡的药味，咬上去是苦的。
说着说着，屁股上就挨了一记。
檀魄委屈得狠狠咬她脖子：“没良心，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对你好，你还不信我。”
咬一口，也怕真把人咬死了，这一身香膏味的汗打湿床榻，身体黏连着同一片热，檀魄听见朝葵无力地说了句什么。
“我很怕，檀魄，我很怕。我怕日子回到从前，一个个地离去，我这样无能，什么也守不住，什么也留不住。”
低声啜泣的凡人女子素爱妄自菲薄，但以后不同了，太后很快就会死了，皇帝……奈何皇帝在前朝也还算得上是明君，暂且不好动手。
不论是答应手下雪颜的，还是为朝葵扫清旧日心障的，她都会一件一件去做。
朝葵死死攀着她的后背，像是怕被甩下去，呢喃着一个请求：“檀魄，对我说些允诺吧……明明白白地对我说些确定的话……”
檀魄其实不太懂，她尝试着。
“我一定会为你照拂玉成，替她考虑？”
朝葵笑了，但檀魄能看懂，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最紧要的话，檀魄就不知道了，床笫之间说孩子好像的确不对劲，朝葵的身体已经烫热到极致了，迫切需要她这句承诺来完满，不讲道理的凡人女子啊，自己允诺得那么少，倒跟她要得多。
“我会救你，我答应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把你丢到皇帝那里。”檀魄品味人的情绪，自己也有些懊恼，她希望她能更明白些，可过去的那些人经验总不适用，每人都有每人的偏好。
最后，是朝葵在她手中羞赧地移开遮脸的胳膊。
“檀魄，你对我的宠爱，是真心的吗？”
树妖明白了：“你想要我的心，好，我允诺你，这一百年内，我会一直爱你。”
怀中的人颤栗着，克制地捉住被子昂起脸。
事后起身收拾时说：“这样羞人的话……你倒也说得出来。”
檀魄面无表情地把人捉回被子里咬一口耳朵：“是你要我说的，你这个没良心。”
“天亮了……外头有人，松手。”朝葵拍开她的手，，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眼角带着柔媚的娇俏，匆匆梳起头发，露出通红的耳朵。
朝葵与人通奸恐怕也不会被捉住，但朝葵若动情就很容易被抓住了。檀魄若有所思地想着，听朝葵在外间与宫女吩咐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倦的慵懒滑进被褥中，打个哈欠。
装睡一整晚，她也该睡了。
早饭是什么？朝葵端来油炸鬼，银鱼蛋羹，豆米粥，雪菜毛豆，鱼冻。不吃了。
把食物赏了宫女们，檀魄终于真正入睡。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