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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日常(八) 美言几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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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稳的脉象在动荡和平稳中跌跌撞撞地坎坷了好些日子,终于在一个清早的日常把脉中跌下山谷,稳定了。
孩子也没有了。
太医目睹从许贵妃肚子里掉出来的活物,众人都噤若寒蝉,宫中有太后坐镇,太后那里来的李姑姑来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地回去。
一封加急又加急的信传到附京,要皇帝回宫裁度,偏巧皇帝被其他的事绊住手脚,遣了身边的太监回去。
那不像是婴孩。
像是一张剪纸,剪出四个一模一样,胳膊连着胳膊,腿连着腿的小人,没有五官,只是四个人形的肉团,如锁链一般连在一起。
没多久,皇帝带着岳舒宜回去了。
这个信号颇为不妙,奈何朝葵能探听的消息来源都噤声,似乎宫里的情境非同寻常。每当这种时刻,她就习惯想去吹檀魄的枕边风,有些捷径一旦走惯了觉得好用,人就变得懒惰。
偏偏檀魄也不和她说详细的,只说:“看许贵妃能不能撑下去吧。”
在附京的扬熙山脚坐落着的皇家度假山庄里,因皇帝离去而布防更换,前些日子还有出来采买的人,还替里头的贵人叫城中的外送,这些日子就忽然寂静了。
因许贵妃的事,朝葵仿佛觉得自己也有义务替檀魄愧疚一点,是因檀魄的缘故,让许贵妃受了这一难。
回想起来,她就觉得自己的位置坐得不对,她不应当替檀魄愧疚,而应该替鸿雁出口恶气,趁着许贵妃的命对三皇子以牙还牙地下手,给这敌人最要命的一击。
可惜,如果鸿雁活着,也不准她这样做的。
大人藏起了心底的阴暗与龌龊,仿佛心虚似的加倍对三皇子好了起来,朝葵请檀魄再三验证湖面上的冰冻得结实,领着一帮孩子换了冰鞋,在湖面上滑冰车玩。
三皇子还不知宫里他母亲的变故,和他的两个伴读轮着坐在冰车上玩。他是没什么皇子的架势,毫不介意亲自推着他的同伴往前走,几度脚下打滑,有时候同伴还推搡他,他也不以为意,反而是玉成看见了,替他狠狠地推了他伴读一下。
玉成的眼神是很冷漠的,她搀扶起她弟弟来,把他放在冰车上,便仿佛是那两个伴读的主子一般指挥着:“你们来拉他,到他尽兴,不准争抢。”
过会儿,她自己欢快地给鸿轻舟当车夫,拽着牵引绳滑来滑去。
在玉成看来,鸿轻舟是自家亲戚,是她的朋友,而并非简单的伴读,有个先后顺序在。
而那两个人却仗着年纪大一点,身量高,三皇子脾气小,并不把他当朋友,是不能容忍的。
朝葵也问过三皇子,三皇子只觉得是玩得高兴了顺手推推扯扯的,已经忘记是谁推的了,他脾气好得吃惊。就朝葵从小伺候鸿雁的经验来看,有时候小孩子的事情是说不准的,大人一旦掺和进来,就会把小事变成大事,然后搞砸,她不愿做这种大人,便揭过去,对伺候三皇子的人多方打听着,把这事暂且存在心里。
伺候三皇子的芳容宫的人对朝葵有许多提防,然而当她手握一点宫权的时候又不同了,贵妃娘娘还在宫里,形势比人强,都对她客客气气地有问有答,朝葵便大致明白,这两个伴读倒不是故意欺负三皇子,是平日里就因为两人同为伴读,关系要好些。
这又像是宫里玉成的处境了。
朝葵允诺三皇子,也告诉他,如果有不满意的,他随时可以换掉伴读,他年纪小,宫里有的是理由打发了旁人,三皇子羞怯道:“不要为难他们。”
真是歹竹出好笋,朝葵疼惜地捏捏三皇子的脸,又为玉成的敏感忧虑了一阵。
玉成有时候虽然说不清楚缘故,但她的直觉从来都是对的,谁对自己好,谁勉强了,谁真心的,玉成仿佛天生就比别人多长一对玲珑眼似的,能看透别人的真心,因此知道那两个伴读对三皇子那一下推搡是平日就这样不客气,而不是朋友间习惯了的亲昵。
在扬熙山教养孩子,是朝葵这些日子的主要生活,她着重观察了鸿轻舟适应得好不好。
鸿轻舟有许多法子,她将蹴鞠拿到冰面上,叫人又拿了马球的杆来,一边滑冰一边用棍子将球打到对方“球门”;她会舞剑,虽然二公主点评为“杀不了人的花架子”,舞起来却很好看,她也教了公主们挽剑花,每天都能看见四位女侠各自英姿飒爽地练把式,就连大公主也久违地活泼开朗陪着玩,她练得还不错;鸿轻舟还叫大家用红绸贴纸条,上头写了诗的上下句,叫宫人们都藏匿挂在院子里的各个角落,几个孩子在同一时间内进院子去寻字条,时间到,谁的词句能凑成整诗的,或是凑得最多的,就为胜。
没过几日,玉成就极为信服她,一口一个表姐地喊着,跟在表姐身后,再不管朝葵是不是对三皇子多捏了脸还是抱着他回去睡觉,全心全意地玩了好些日子。
宫里的坏消息一直没传回来,像是被捂住的火星子。皇帝若无其事地回扬熙山庄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朝葵心道或许那消息坏得超乎寻常,立即收了线不叫自己的人胡乱打听。
那天,鸿轻舟提议玩投壶,几个公主的行囊中都没有带这东西。鸿轻舟不以为意,叫人捡了树枝来,叫人拿了个干净的铜盆,把树枝削成差不多长短便可玩。对基本不出宫去的公主皇子们来说,这就够有趣的了,鸿轻舟本来建议大家还抓阄来玩飞花令,结果听说大公主和二公主开蒙后认得几个字后就不读书了,也就秋天才开始重新念书,恐怕跟不上,赶忙免了这一环。
大公主平日不怎么和她们做着活动身体的事,实在是附京这里风光秀丽,拘束也少,陪伴在身边总是絮叨规矩的姑姑也没跟来,她为了跟上大家,也习惯了抬头挺胸,体力一日比一日好。
她拣了一根树枝要投向眼前高高的铜盆中,正要投出,忽然阳光正好穿过叶隙,她晃了下眼,手中的树枝就投歪了,打在树枝上反弹回来,正好击中她的下巴,把她打得“啊”一声。
旁人都吓了一跳,她倒自己捂住脸道:“我无事。”
朝葵过去,她反而掩着口,吐出一颗牙。
她也开始掉牙了。
鸿轻舟有了一起豁牙的伙伴,很是沉着,对她说,民间的习俗就是下牙往上扔,上牙往土里埋。大公主掉的正好是上边的门牙,大家便一起寻个好地方要埋牙。
本来一旁的太监有话说,却是朝葵拦住了,小孩子们自己的规矩和主意中,能透露出好些信息。
譬如这会儿,就是鸿轻舟提想法,玉成拿主意,大公主包容着妹妹们,还宽慰她们别害怕,二公主便是那个出力气的,挖坑也好,爬树也罢,都抢在前头。
三皇子就是那个性格柔善的,他觉得大姐会疼,一直紧张地拍她的后背,探着脑袋看她有没有忍痛,还说要给她找太医。
玉成说:“等我们把牙弄好了,一块儿找父皇去。”
玉成还爱借势,用大公主掉牙一事,从她父皇那里撬来了一桌席面,从她母后那里讨来首饰的赏赐,有模有样地庆祝起来,但不准三皇子的两个伴读参与,叫他们自己反省,否则她就会把那天冰面上的事情告诉皇上。
三皇子有时候挺畏惧玉成的,只小声说:“外面冷,改日再罚吧。”
玉成道:“好吧,朝葵姑姑,给他们都添件衣裳穿着好么?”
朝葵自然听从,顺带自己退出了孩子们欢聚的场合。
那日,听说玉成把三皇子的伴读罚在外头站着,皇帝把朝葵叫过去痛骂,说她把玉成教成了一个蛮霸王,再怎么说那也是三皇子的伴读,也该由她弟弟处置。
过会儿,皇帝就自己把自己推翻了:“合该是他们做得不好,做姐姐的心疼弟弟也是应该。朕已经把这事告诉了他们那两家了,小孩子难免动手动脚的,只是不该抱起团来冷落我的儿子。”
“殿下心善。”
“正好,我要把继儿交给皇后抚养,这些日子你也和他多亲厚些。”
朝葵心里一动,赶忙道:“奴婢斗胆请问陛下,贵妃娘娘她……”
“我看你很有一些把孩子教得大胆一些的本事,这正是继儿缺乏的,”皇帝神色如旧,自然不会让朝葵看出他的变化,“皇后身体日渐好了,性子也豁达不少,回宫后便会把宫务都接回来了,你多帮她。”
不管怎样说,孩子们都是好的,随着朝葵对玉成的事参与越深,也就把宫里这几个孩子的事参与得更深,皇帝固然让朝葵讨厌,他的孩子们都懵懂善良,各有各的好,朝葵不反感这个命令。
随着皇帝对朝葵不再动辄要她的命,他身边的大太监终于愿意和朝葵说些公事之外的话。借此,她也就知道了皇帝对她态度的转化从何而来。
“皇后有段时间对我很是疏远,看着亲近,心却很远,必定是这恶仆挑唆……偏皇后过于倚重她,我不好轻易把这毒仆剪除了,怕损了皇后的根。如今她又缠裹到我的儿女身上。不过一个家奴,一点不本分。”皇帝有一日从宝仪宫回来说皇后的事,提起朝葵就这样说。
后来是中秋宴上,他看皇后气色很好,对他也向刚成婚时那样体贴温柔;一向体弱的孩子们都比从前活泼些,都调养好了元气,看着就令人高兴;太后也主动向他示弱,他心情很好,选了岳舒宜,岳舒宜本人也知进退,容貌与气质都上乘,中秋宫宴上和和睦睦,宫人管理有方,都守规矩,他便多饮了两杯,有心和皇后多说说话。
皇后却问起他,若想让奴籍的宫人换籍,要做到什么?
他一下就猜中是要给朝葵脱奴籍,略有些不快。
说来也怪,平日里皇后说朝葵的好,皇帝都嗤之以鼻,那天却没来由地听进去了。
皇后仿佛能看见他的心似的,把他今天的那些看着喜乐的东西都说出来了:“您看,若不是朝葵一向忠心侍候,臣妾的身体怎么能恢复这么好?玉成从前寡言,如今也能与姐姐们说这么多话了……都是朝葵每日往其他宫里奔走的缘故。这中秋宫宴本是李昭仪负责,是求到了臣妾头上,臣妾实在身体不便,因此您看着这进退有度的宫人,都是朝葵下了辛苦的。她是脾气臭些,有时候因过于忠心反而着急,便像乡间的倔驴一般,鞭子越打她越拧。臣妾难道不知她得罪了您么?若为您的欢喜,臣妾也该把她打杀了好清净,免得您与我总隔着一层似的。但这打心眼里,臣妾是知道她做了什么,或许嘴上说几句抱怨,身上做的,尽都是实事,臣妾身体不好,总有许多事要她来分忧,实实在在地受了安慰……”
皇帝虽拧不过来,却也若有所思。
后来朝葵晕过去了,公主们都来看她。皇帝听说后便对身边道:“玉怜跑着去的?还摔了一跤?这么关心她?喔,这个朝葵,以为她是所有公主的乳母么?不好好照看玉成……”
说是这么说,皇帝也有些动容了:“罢了,孩子们真心看她,可见平日并不是装模作样。”
太监对朝葵说起皇帝的话也是陪着小心的,这时,也并不忘了提及他的人情:“我与陛下提起了你出宫看望大皇子的事,陛下便说你虽不曾生养,却有一颗做母亲的心。”
朝葵固然领他的人情,更为皇后在皇帝面前的美言吓得不轻。
回去时她一边走,一边隔着袖子摸那柔软的藤枝,皇后可听着了,不,是檀魄听着了,檀魄当时真的为她那么说了吗?对讨厌的皇帝一番长篇大论,就是求他别那样厌恶她么?
她觉得仿佛一年没洗澡似的浑身不自在,把手臂搓来搓去。
说了这话,怎么还不向她讨人情呢?说些酸话醋话,再故作可怜地睁着鸿雁的大眼睛,挤出酒窝来,用这个人情让朝葵好一阵不敢怒不敢言,让她领了情,再三感谢,铭记五内,任由她为所欲为么?
怎么就那么悄悄地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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