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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日常(九) 少说两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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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德这人是很死板的,朝葵先前给她做了鞋子,她就一定要做个相似的东西来报答。
朝葵也不缺她那点穿的,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她算计。是毓德自己认定,若是在陌生人那里不欠人情,在亲近的人面前就更不能让人吃亏。毓德是受不了“互相亏欠着纠缠不清的亲厚”的,因此显得刻板而不近人情,但这样谁也不占她便宜,她也不占谁便宜的公平,让她在新进的宫女们面前很能说得上话。
因此,在她们的帮助下,毓德给朝葵做了件棉的灰边杂色偏襟长袄,不大好看,只用在外头行走时挡着风,用料很足,絮了不少棉花,沉甸甸的,即便是朝葵这样瘦的人穿上也鼓鼓囊囊。
毓德就心满意足。
若旁人就说她死板得丁是丁卯是卯的,也是错怪她。毓德对亲近的人也有说不出的心。
以前冬日时,别人不说,至少她们四个常在屋子里的,屋子里有暖炉,有地龙,有汤婆子,冻不着她们。今年,朝葵自找着一直往外奔走,还没空给自己做新衣,都是不保暖的旧棉花了,毓德看在心里,早就想给她做了,但她总绷着一根弦,觉得如今她主管宝仪宫诸事了,她对朝葵太殷勤,要叫人说她过于讨好——她不想听人说这个。
即便是按情分,按不管天南海北的任何一个理儿,她对朝葵好破天,都没人能说她半点不是。只是她自己心里装了好几个不存在的人絮叨她的坏话,所以她做事都很严肃而显得规矩多。
一个裹得厚厚的人带着满头凉意进来了,在外间脱了衣裳暖过来才进到皇后眼前,怀中抱一摞皱巴巴的画。
是孩子们的咏梅图。
还是鸿轻舟的主意,她见枝头落雪,梅花盛开,很有意趣,便建议大家都来作画。玉成将自己的画具慷慨分出去,自信以自己的画技必定夺魁的。大家画过之后,都隐去名字,叫朝葵送来给皇后评选出画得最好的头名来。
屋子里还有几个侍立的宫女,皇后才不说她早就知道那幅是谁画的了,装模作样地摊开看几页,小孩子画的也没什么技巧,看了便罢,偏还要装作认真欣赏,早就走神了,与朝葵说起话来:“毓德的针线连你也不如,做得这么粗,也就是暖和。”
全宫针线做得最差的人竟然说这话。
朝葵维护道:“总归是奴婢们自己抽空做的,不敢耽搁了办事,因此时间仓促,若是正经做起针线来,毓德是宫里数得上的精巧细致。”
皇后便放过她,转回手上的画:“哎呀,若是我私心,必定要给玉成一个头名的,偏偏这每幅画都差不多,若是不能选中玉成,只怕伤她的心。”
朝葵道:“孩子们玩耍而已,娘娘只要评选您看最好的就是,太过偏袒咱们殿下也不好的。”
皇后确认了下朝葵的眼神,她和朝葵都知道哪个是玉成画的,最上方的一张就是玉成的。皇后提笔要在上头点她的标记,再打量朝葵神情,朝葵露出不赞许来。
玉成以为胜券在握,画得其实并没有姐姐们精心。
皇后便揭过这页,下一页是鸿轻舟的,鸿轻舟似乎也学过作画,在众人中画得是最精妙漂亮的。
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朝葵仍然是微眯着眼不赞同。
皇后稀奇地再翻一页,这张是三皇子的,他画的是梅花开放时姐妹们聚在一起玩耍的样子,但时间紧,他似乎只着眼在姐妹们身上,梅花反而草草勾了几笔。
朝葵仍不赞同。
最后选择了大公主的画,她整张画上只有一根梅枝,只点缀了其中一朵花,画得非常精细,花瓣的颜色变化,细密的黄色花蕊还画得层次不同,枝头上的雪压着,画面尽头有半只鸟,似乎是才飞走。
朝葵点点头。
虽然大公主的技法还太过稚嫩,若抛开鸿轻舟的作品来说,大公主的画是最好的,有静有动,很用心细致。更何况,朝葵也乐于鼓励大公主好好参与到姐妹们的游戏中来。
两个伴读也有各自的作品,他们先前受了家里的斥责,重新认识起这个皇子来,虽然他们多少也觉得如今皇上没有孩子,三皇子日后或许能坐那个位置,但接触下来,他又过于好说话,一时忘形,他的姐妹们都那么凶悍,他们再不敢多说什么,便是整日和女孩子们混在一起也没有半点不满。画也好好画了,皇后看朝葵的意思,最先就排除掉了他们两个。
这事结束,玉成虽然不满,却也知道了她敷衍过去的画,朝葵是不会宠着硬要她当头名的,却很为鸿轻舟不满,瞪了朝葵好一阵,朝葵推说是皇后娘娘选的,玉成便没法了。
大公主很是羞赧,在众姐妹的鼓励下亲手把这头名的画送给皇帝。
皇帝含笑鼓励了她们姐妹和睦的心情,说了会儿话,就叫三皇子留下。
三皇子出来后,便心情沉重,一个人拖着两个高些的伴读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出门,朝葵去看他,刚进门,便被一个花瓶直直地砸了头。
朝葵定定地擦去面颊与额角的血,暗自叮嘱袖中黑藤不要愈合她。
站在门边看,三皇子含着泪砸过来,看见是她,似乎更怨恨了,咬住牙自己发抖。
朝葵用帕子细细擦脸,看三皇子屋子里没有旁人,侍候的太监说,自从他从皇帝那里出来,就闭门不出,谁来侍候都赶出去,即便是公主们来,他也是不见。如此已经有整整一天一夜了,粒米未进,去求见皇上那边,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似乎陛下斥责了三皇子懦弱。
朝葵知道,否则她也不会担心地跑来看。
她坚持站了会儿,额角还不停地往外流血,她就不停地擦,三皇子看着她,想说话,又好像一个人憋闷久了,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啊啊地叫了两声,两眼一翻,身子就不受控地发起抖来,朝葵跌足冲去抱住他,他长长地吸一口气,仿佛从肚子最深处挤出个很厚很嘶哑的:“娘——”
他大声地哭起来,在哆嗦着的颤哭声里抱住朝葵,死死地扯着她的衣裳,甚至扯破了毓德给她做的新棉衣,深深地,深深抓进去,哭着娘,却再说不出别的。
那日,朝葵从皇后处得知,许贵妃没能撑下去,在束手无策的太医们眼里咽了气。
朝葵很后悔,她想她应该在那之前,把三皇子的画列为第一名。
皇帝也有点懊悔,他只是看三皇子忽然哭叫的样子觉得都是他平日跟姐妹们玩,玩得性情太软弱了,还能被自己的伴读欺负了,说了几句,三皇子就憋着一直不敢哭。
回去后,三皇子闷不做声,也不哭,也不吃饭,也不睡觉。生生憋到了朝葵来,把人打了个头破血流,又吓着了,才激出了压抑的眼泪,他声嘶力竭地大哭一场,哭得晕死过去。
朝葵被指定护三皇子回宫,在宫中操办相关事宜。
临近过年,宫里忽然萧索下去。
午夜,雪颜自黑暗中浮现,摸着小狗春草的头笑:“也是她该。”
“好了。”朝葵不准她乱说,雪颜却没什么讲究,谁能追她到灵界去呢。
她欢畅极了,对朝葵道:“到了灵界,我才知道许多真相。当初那个花粉啊,的确是太后授意,许贵妃做的,太后就是要弄死大皇子,那么好的人,她就是下得去手,她那时甚至想杀皇帝呢……没能让她得逞,现在自己也病了老了,也不知道是图什么,哈哈哈!”
“好了!”朝葵抬高声音止住雪颜的话。
雪颜盯着她看,廊下只这一实一虚两人,雪颜绕着她转了好一圈,忽然喷笑道:“你总不能是想起娘娘了吧?都是难产死的,不见你为娘娘伤心……你爬了凤床自然把娘娘忘了,如今还要妥妥帖帖地给姓许的贱人大办丧事……娘娘却是无声无息地没了,怪不得不让我说。”
既是已经死了的人,雪颜就再无什么顾忌,什么难听便拿什么来刺朝葵。
她倒也不是恶意,只是没了拘束,又似乎为魔尊做成了大事,因此更加张狂些。
彼此都有黑藤,彼此奈何不得,雪颜再不会受一丁点气。
这不妨碍她之后还会对朝葵好好说话,认真办事。
但现在胸口有些话堵住看不惯,她是不会忍着的,尤其厌憎朝葵为许贵妃哀伤的神情,更看不惯朝葵处处护着三皇子的样子。
“你也是拿了宫权,自比皇后了,也是,若魔尊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你可不就是魔后了吗?这样,你算是身居高位了,自然可以把你那不值钱的怜惜给这给那咯~”
雪颜一番阴阳怪气,朝葵没有辩驳。
等雪颜说完了,心里痛快了:“好了,我说完了,你来骂我,驳斥我一番吧!”
朝葵道:“娘娘待我的恩义,我铭记于心。只是如今我厚颜活着,总有活人的不得已。”
雪颜道:“你是要做朝露咯?从前你就总学她呢。”
朝葵身子一僵,冷声道:“能得魔尊青眼……也是我的福气。”
雪颜还要再说什么,朝葵伸出袖中黑藤,疾射过去,雪颜登时逃走消失。
黑藤枝晃晃悠悠回来,朝葵轻拍拍它,笼着袖子站定,看看天上的月亮,再看看脚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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