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人总会变 习惯使然 ...
-
一觉睡醒，朝葵先胆战心惊地摸摸后脑勺，按着哪儿也不疼，皇后睡得很沉，不知梦见了什么而微笑，两颊露出深深的酒窝。
太后并不喜欢皇后这一点，酒窝看着娇俏，不像一国之母，做皇后不端庄，因此鸿雁进宫以来常辛苦地板着脸，但凡有点笑意，那酒窝就出卖了她。等鸿雁学会了板着脸，太后又说她整日冷着脸作怪，画虎成猫，模仿拙劣。
鸿雁不得太后欢喜，整日以泪洗面。
孝道压在头顶，鸿雁少不得每日想着办法强颜欢笑地请安，不敢叫皇帝知道太后背地里的那些话。
太后如此不喜鸿雁，也是因背后权衡，前朝后宫纠葛一起。
新皇后未能出自她母家岳国公家，也没能出自她看好的李翰林家，京城贵女们齐齐落了个空，给来自偏僻东南的鸿雁让了路。
朝葵垂首瞧了会儿皇后睡梦中的笑容，默然收拾妥当。
昨夜的梦可真够吓人的，朝葵不敢信那是真的，也不觉得那是假的，索性多想也无用，洗漱罢，便来唤皇后用早膳，忍着哈欠布菜，给皇后夹了一筷子珍珠糕。皇后皱眉看那白白一团，问她：“这是我爱吃的么？”
朝葵道：“各样都用一点，娘娘不在人前露出喜好。”
皇后看她一眼，垂首看她布菜，她夹什么便吃什么，等她夹过后，皇后轻声道：“想吃点肉。”
朝葵便拿起勺子，俨然是要往牛肉羹处，皇后叹道：“罢了，过些日子想吃炙肉。”
“好，这些日子娘娘病体未愈，还是吃些好克化的……”朝葵还是给她舀了一小碗牛肉羹，等吃过了撤下去，皇后说：“一股子药味，分不清吃的到底是饭还是药。”
朝葵只赔笑不说话，过会儿太医来了，更是让皇后吞着苦药不言语，苦得沉默了好长时间。
皇帝早朝后过来看望了一遭，看皇后气色大好，一时间也有些稀奇，反复叫来当日接生的稳婆与看脉的太医询问当时是不是濒死之兆，最后归结为天佑皇后，自有福泽之类的话，但也说皇后如今外面看着好，内里还是虚不受补，需要细致调养云云。
皇帝便对皇后叮嘱，叫她养好身体，宫务之事一概不用烦心，只要她一好，什么许贵妃不贵妃的，宫权一定是她的，这些日子便叫那些莺莺燕燕自己操劳去吧，又叮嘱她听太医的，万不可起身，这几日好好躺着。
皇帝走后，朝葵对皇后说：“娘娘有些日子没写家书了，索性今日无事，奴婢给娘娘备纸墨来，给家里报个平安。”
朝葵侍立着磨墨，等皇后落笔。
皇后道：“我懒得写，无非是些报平安的话，你替我写了吧。”
“娘娘素日以来都是亲自执笔，若凭空换了人写，还不知要怎么胡思乱想，奴婢这才来为难娘娘写个三言两语也好。”
“他待我好么？”皇后倚在榻上笑，炎炎夏日还捂着手炉，手指敲出清脆的几声。
“老大人待小姐是极好的，自幼在身边悉心教养。”朝葵答了，皇后便不情不愿地起身挪开，等她铺开，便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啪的一声掷了笔。
皇后从没写过这样张狂任性的狂草。朝葵低头看了会儿，羞赧地笑了：“娘娘，奴婢不识字。”
“喔，你也是宫里叫得上名字的女官，不识字是怎么协理办事的？”
朝葵只抿着唇笑，收了皇后的字纸。
晚些时候，她会另外写一封旁的家书给府上说些近况，叫老爷夫人安心，至于这不知道是谁书就的狂草，她务必小心收起来，免得叫人发觉。
下午朝葵取了个箱子来，在皇后的屋子里絮絮叨叨地收拾着。里面有三公主以前练的大字，开蒙用的课本和学做的小诗。挑挑拣拣地收了半个箱子，剩下的叫人收着，选出来的一样样给皇后瞧。
皇后翻看了一些：“我也想玉成了，这些放在这里我好好看看。”
朝葵自然称是。
岳国公府上来了消息，说绿堇真人下午出了塔，与三公主好好地玩了一会儿，三公主便说起了和朝葵姑姑求见未果的事，绿堇真人便笑言，若能得陛下允准，她也要进宫来看望皇后娘娘的。
朝葵心里一跳，却不作声。眼下最要紧的其实是“陛下允准”，陛下不准任何仙门中人还有他们所相关的那些东西进宫，哪怕一张纸片，也会砍掉几个人头。那些所谓吞天撼地的仙人竟然都能听人间皇帝的律令，说不准来就真的不来，想来也不是有什么真本事。
她频繁出入岳国公府，太后若得知了或许又要心生不满，太后是个不满的罐子，遇到谁做任何事便洒出一点不满的气，难以捉摸，只能谨慎行事，若短时间内不打算接回玉成殿下，她也好，赵姑姑也好，还是要更谨慎些。
那天，太后身边的李姑姑带着太后赐的补药来探望皇后，当值的是芳徳，远远听着消息，便着急地把朝葵请来。
朝葵先李姑姑一步进门，一打帘子，屋子里的皇后抬起眼，见是她，便垮了后背，懒散躺下，笑道：“我还以为是谁，来身边坐。”
朝葵道：“屋子里怎这样热……芳徳，再去取些冰来，你们打扇子的也该瞧瞧，娘娘虽是遭不得风，但这样的天气，就是侧着打两道风过来也好受些，一个个的这样死板，太医还没说什么……罢了，我亲自来，你们也累了，歇着去吧。”
她三两句把人都赶走了，探头一看，李姑姑已踏进了宝仪宫的门。
快速道：“李姑姑是太后身边的女官，平日里娘娘待她也还和气。只是娘娘才坐月子，不若客客气气地三两句打发她走便是。”
皇后斜睨她一眼，喉咙深处含糊地嗯着，等外头报了李姑姑来，皇后敛起笑意，“撑着病体”“十分艰难”地叫朝葵搀着她坐直与李姑姑打了招呼。李姑姑赶忙行礼，带了人把东西搬进来，给皇后一一过目了，朝葵便叫芳徳带人入库，自己仍然侍立在旁。
朝葵觉得，有时候皇后不适应这样需要曲意逢迎的场合，即便对方只是太后身边的一个姑姑，皇后眼底就总会有些讥诮不屑之意。
说来像是她自己癔症了……在皇后醒来与皇帝说话时，皇后眼底也藏着这样的神情，只是那时实在虚弱，朝葵只觉得是一闪而过的幻觉。
还好李姑姑也并不是来替太后敲打皇后的，见皇后虽然看着面色红润，却实在身体虚弱又老实，便心中疑惑地恭顺离去了。
人一走，皇后便问她：“太后不喜欢我？”
朝葵的话在嘴里修饰半天，最后道：“是的。”
皇后懒散地往后一躺，便把这事翻篇了：“拿玉成的大字来。”
皇后不识字。
准确说，皇后识得的，不是朝葵所认识的字。
朝葵没有做学问的本领，因此不知道皇后写的是什么字，而皇后同样也不认识她们如今用的字，说是认识，许多时候就是猜的，还好，想来皇后从前不是完全不认识这些字，渐渐猜着猜着就知道了，皇后对着启蒙课本翻看几遍，又和朝葵说说话，就都认识了。
她想起皇后那日忽然迸出的几句古怪的从未听过的话音，没有作声。从来如此，朝葵即便在从前的鸿雁面前也是沉默更多，在她侍候鸿雁之前便被教导过，做奴婢的不应当话多。
皇后的指头一个一个地敲过玉成写的大字，嘴里念念有词，把读音与文字对上了。正读了一半，便看自己的手指头不顺眼，叫朝葵来给她剪指甲。
鸿雁留了一把漂亮的指甲，整日呵护，朝葵每日给鸿雁梳妆，大半时间都要用来呵护指甲。鸿雁以前没有这样的习惯，是来京城后意识到京城贵女们有这样的习惯，留长指甲不方便干活，用护甲套上，体现出不事生产的尊贵，她觉得麻烦，渐渐留着留着也觉得有趣起来。
生四皇子之前，鸿雁忍痛叫朝葵把指甲剪了去。
即便再恐惧生孩子，她也是期盼着孩子既来之则安之，活下来，能被她抱在怀里好好抚养的。
朝葵将皇后的手托在掌心。这几日的确长长了一点，只冒出一点，皇后便觉得不适，朝葵按着鸿雁的习惯修了一点边，抬头一瞧，皇后道：“都剪掉。”
朝葵嗯一声，一根一根地捏起手指，把指甲剪得极秃，几乎不露一点边缘。
这样的天，皇后的手仍然那样冷，像她手心的一团沾湿的绢布。
主仆一场，她想问问，鸿雁难道就这样没了吗？那个给她取了名字，待人和善的主人，那个信任她多过信任自己的主人，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主人便这样在一场生产里，留下照顾女儿的嘱托便再也不在了？
朝葵按住皇后的手，慢慢放回。
皇后活动十指，终于满意：“往后都照这样，指甲留长了不方便，我自己注意不到，你要多留心。”
“娘娘凤体尊贵，做事也不必亲力亲为，留长指甲也不妨碍什么的。”
皇后笑道：“我从前喜欢这么麻烦的东西？”
朝葵想了想：“喜欢过一阵。”
“那如今不喜欢了，”皇后道，又打量朝葵几无波澜的神情，含笑道，“人总会变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总会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