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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别用她的脸 接吻 ...

  •   鸿雁侍寝,是一件痛苦事。
      鸿雁进宫时年纪就小,第一次办事时还有姑姑在等落红。
      那落红的帕子被拿出来时,颜色已然黯淡了,可朝葵却总记得是殷红一团,连带着自己也疼。鸿雁像是卸下重担一般睡了一整日,虚汗淋漓,走路也不稳当。

      那时朝葵还在旁边侍候,皇帝的器物很寻常,是鸿雁身量太小,而皇帝也动作粗暴,似乎是被逢迎惯了,还不适应鸿雁的羞怯与紧张。朝葵那时年幼不懂,只觉得鸿雁疼得忍耐,等皇帝低吼一声才看见鸿雁颤抖得过分,便抱她在怀里安慰,轻声细语着,鸿雁除了谢恩和贴己话还能说什么?
      一向稳重的朝露险些在当时就哭出声。

      鸿雁以为这是每个女人的必经之事,上药时只准朝露在场,连朝葵都不能看。
      朝露给鸿雁上了药,出来后便捉着朝葵的衣襟无声地哭,不敢哭出声,还要强颜欢笑,要说是福气——毕竟皇帝还心疼皇后,后面都只抱着睡觉不办事,等她愈合。

      后来渐渐习惯了这事,鸿雁有时候也能与皇帝配合上,有时说起来也会羞怯,至少不再痛苦。朝葵便为她高兴,朝露却还是那泪涟涟的样子。
      再到后面,便是怀孕,生产,那第一次的痛楚与生产之痛是连在一起的细线,把鸿雁从中切开,她疼得惧怕,惧怕侍寝,惧怕与她的丈夫做那事,偏偏又拒绝不得……只好在众人齐心遮掩下,在太医院那里总记着长长的月信期。

      鸿雁会无助地看她,朝葵也无助地目送鸿雁在皇帝的怀抱里强作欢喜。

      朝葵央求着腕上的黑藤替她掀开窗户纸看看里头如何……若是被太监发现了,她免不了一顿毒打。可就是想要看,是如上次那样安分睡一夜,还是要办事了,如今的皇后会如鸿雁一样痛楚,即便是树妖,也要在这种事上勉强忍受吗?

      黑藤会听懂她的话。
      她说不要冒出来揪别人的衣裳,黑藤就乖乖缩回手腕,她说黑藤帮她扶住摔倒的黄美人,黑藤便绕在她指间替她使力……她真想让黑藤一把将皇帝勒死算了,赶在中秋佳节国丧,连宫宴也省了。

      黑藤伸进窗内,朝葵赶忙收起,屋子里是皇后的话,原来平日皇后说话是那样清晰,若没有异术,她主仆说的那些吓人话早就传得全宫都是了。
      她掐着掌心,如朝露那般忍着流泪的冲动,躲在僻静处不敢再看下去,自己喃喃低语,仿佛侍寝的是她,又再回到了鸿雁那时。

      蓦地想起朝露,朝露分明也是那样怕,最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朝葵又将掌心掐破了,便将血喂给角落的胭脂花,任凭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仿佛用这痛楚与屋子里的人一起痛着,便能减轻她无能为力的罪孽。

      一墙之隔,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都听得见,朝葵站得不远,只要她不往里闯,太监是不会管她的,她如今虽断了腿重接上已经不瘸了,还习惯拄着拐杖,如今也好,如今有个依靠,免得叫她虚软得站立不住。

      等里头的动静消失,毓德出来与宫女叫水来,朝葵才彻底地合上眼。
      毓德知道她心所想,路过她轻拍她肩膀:“娘娘都好。”

      朝葵长出一口气。就是不知道这口气出到了哪儿,似乎岔了气,胸口还是发胀而痛楚,朝葵垂目站着,实在受不得煎熬,转身叫送水的宫人放下,她亲自送进去。

      帘子内一团狼藉,皇帝正赤着身与皇后说话,皇后笑眯眯地倚在他身上听。
      皇帝并没注意到进来的宫女中还有一个朝葵,如常等宫人们收拾好了,换过衣裳便拥着皇后入睡。帘子如月光落下,遮蔽帝后二人,也让奴婢们暂且歇了。

      朝葵袖间的黑藤颤颤巍巍伸出,朝葵在外间坐着,并不敢亲自上前伺候,只听里头,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压抑的痛苦声,等宫女们都出去,她轻声说她在这里听差就好,叫她们放心去歇。

      便枯坐到现在,只有一条黑藤虚浮地伸出,想体贴些,可朝葵没流眼泪,它便贴心地裹住她流血的手掌,藤枝上的芽点长出的叶子里一点一点溢出淡黑的液体,伤口酥痒一阵,渐渐就愈合了。朝葵摸着黑藤像摸着一条无害的冰凉的蛇。

      以为还要枯坐到天明,忽然,黑藤奋力往前一伸,朝葵顺势抬头:“娘娘——您要什么,奴婢为您……”
      皇后不知何时起身,披着单衣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手势也摸了摸黑藤,笑着将手肘搭在她肩膀,身体压下:“为我哭了吗?”
      “奴婢未曾流泪。”朝葵道,情不自禁地看里头,纱帐内,分明还躺着两个人。

      那眼前的皇后是……
      “起来,与我出去走走,他真是臭得要死。”皇后伸手,朝葵便急忙起身搀扶,一步三回头地看,她没有眼花,眼前是皇后,帐子里也是,皇后含笑推开宫门,旁边的太监竟一无所觉。

      “是幻觉?是,不真实的……”朝葵想琢磨明白,皇后笑:“不过是蒙蔽人眼的幻觉,照着皇帝所想制造了一个。你只是不太美而已,皇帝却可以说得上是丑了,即便逢场作戏我也忍不得,你该多了解我才是。”

      朝葵分明看着她们从睁眼着的值守宫人面前走过,却无一人察觉,皇后所说的话也没人听见,心里放下一半又没放下,秤砣似的起起落落,称不出现在心事的分量,只好用力搀扶皇后,喃喃道:“您将奴婢吓坏了。奴婢也分明记得,您,您不喜欢这样的事。”

      朝葵其实忘了皇后的原话是什么,只记得那日皇后攥着她的手,皇后也哀婉地看她,脸上是与鸿雁一样的神情。
      皇后竟然走出了宝仪宫。

      朝葵脚步一顿,却没问皇后要去哪儿,用力地捉着皇后的胳膊。细弱的手臂上皮包着一点肉与骨头,冰凉而硌手的躯体,在散步的一起一落里蹭着她的手心,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她不敢问这是不是幻觉。

      临近中秋,那月亮亮得惊人,无需宫灯便可清楚看见道路,每条路上都被照亮一层白纱。
      前后宫之间所有门都打开了,朝葵看见许多漆黑的树枝从各处私密的窗棂间穿插而过,甚至看见太后的寝宫上生长着巨树的枝桠,叶片很少,每根树枝上最多也不过四五片小圆叶子,袖中黑藤伸出来,似乎与它们遥遥呼应,而它芽点上还有两片圆叶子,在朝葵面前招摇,被皇后一巴掌打开。

      忽然,皇后搂紧她的腰,朝葵一颤:“娘娘……”
      “走,顺着上去,我们去那正殿最高处看看。”皇后道。

      土地裂开,漆黑的树根自地底长出,化作脚下的路,皇后带着她踩上树根,它便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托起二人便往宫城最高的那栋宫殿而去,落在屋顶,皇后轻盈地踩上琉璃瓦,几条黑藤伸出,将脊兽们一个一个掰下来,挥舞在朝葵眼前。

      “挑一个玩。”皇后伸指挑选,一脚踢在朝葵的腿窝逼着她也踩上屋顶,她一踩,瓦就咯吱一响,一边心慌一边摆手推开伸到眼前的脊兽,终于站稳,皇后也不再乱走,只望向远处。
      黑藤们便将脊兽摁回原处,脊兽歪着站不住,便从脊兽屁股下长出数道细密的黑线扎稳当了。

      一条树枝伸来,悬在屋顶上,皇后拉着朝葵往后一坐,便给她指向一个方向:“那里的山,叫落雨山,有个山谷,叫黄泉谷……”
      朝葵顺着方向辨认了一会儿,轻声道:“如今是叫雨霁山,升云涧的。”

      皇后笑道:“那是我本体所在,封印真难挣脱啊,不过是短短百里,我却用了千年之久,才把根系挪到这儿。”
      “您如今挣脱封印了吗?”
      “没有呢,正因为封印还稳固,所以,你看那些仙门中人也没有忽然想办法冲进宫里来……明日,或许就来探探我的虚实。”

      朝葵听得认真,只是不知是什么笼罩了她的脑子,分明简单的几句话,没有复杂陌生的东西,她却觉得听不懂,皇后自然明白,在她眉心一点,她才觉得拨云见日,懂了皇后说的意思,担忧道:“若娘娘为明日的宫宴忧心,奴婢早在几日前就能在名单上划去绿堇真人的名字了,既有天道约束,想来她们也不敢乱来。”

      “无妨……她们不坏,来看看我也好,”皇后举目望着雨霁山的方向,“说说今夜吧,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您是魔尊。”
      “分明知道,今夜怎么还怕成那样?”
      “奴婢没出息。”朝葵坦然承认,她是被一件事就击破了的琉璃盏,这么多年也只捡着她无用的碎片,还没黏合好,一点动静又将她炸个粉碎。

      “若皇帝生得好些,长得再高些,或许今晚就不是幻觉了……朝葵,你分明梳起头发,却也没尝过男女之事吗?它本该是欢喜的。”
      朝葵吸一口气,严肃道:“奴婢自幼侍候娘娘,无论是在府中,还是在宫里,都恪守本分,从未逾矩,梳起头发是到了年纪便不该做姑娘样免得叫人耻笑,至于男女之事,奴婢承认有些人是喜欢这样的事,从前也在宫中搜到一些纾解欲望的禁物,生存繁衍本就是人的本性,奴婢不忌讳提起,却也向您说实话,奴婢没兴趣,也不该对这些事有兴趣……今夜也不该与娘娘说这些没意思的。”

      羞窘下,朝葵终于找到话题错开:“娘娘,月亮真美,赶明儿祭月时,奴婢便没资格与娘娘共赏了……能在这儿与您看月亮,奴婢已经不惧怕了。”
      “为什么没资格?”

      “奴婢还是奴籍呀,只有自由民可以祭神,娘娘忘了不成?”
      “奴籍怎么换掉?”
      “本朝的奴籍,非立大功不能改换,奴婢非得立个惊天动地的功劳不可,可在这宫里,奴婢能立什么功呢?无事的,宫中有奴籍的宫女,也有自由民的宫女,待奴婢都是一样的,不过是祭神的忌讳,那月上神仙没有奴婢的香火也缺不了什么。即便是从前的娘娘也没办法给奴婢换籍,如今奴婢成了您的手下,更不在乎这些。”朝葵笑着举目望月,身下的树枝顺势托住她后背免得她倒栽出去。

      “你真是生得不像我心中的美人。”
      皇后对朝葵的外貌耿耿于怀,朝葵不知她怎么又提这样的话,也早已习惯,顺嘴答道:“奴婢很庆幸自己生得不美,奴婢命不好,撑不起美貌的福气。但奴婢也不难看吧,只是娘娘也好,魔尊您也好,都是个顶个的美人,才显出奴婢的丑来,您若为此总觉得奴婢难看,对奴婢十分不公正啊。”

      话多了。朝葵想,或许这并肩而坐的气氛使然,又或者是方才说了更多真心话的缘故,剩下的真话总情不自禁地流向魔尊,魔尊无需多问,她就掏着肺腑说些以前从不说的话。

      “说得有理。”皇后道。
      朝葵羞赧笑了:“奴婢与您说笑的,奴婢有些自知之明的。”
      “带你的小瓶子了吗?”皇后捏朝葵的袖子,朝葵还没伸手,黑藤便倏地钻进去,取出两个小药瓶在皇后面前晃荡。

      皇后指间夹着药瓶递给朝葵,朝葵尚未反应过来,身后的树枝便将她往前推挤。
      皇后盯着她,轻轻抿唇濡湿唇瓣,凑上前来。
      朝葵明白,却急忙叫道:“魔尊——别用娘娘的脸。”
      树枝立时停了,皇后的呼吸停在她唇边:“为何?你对鸿雁有意?先前不也是对着这张脸么?”

      “那时我还不知道您的样貌……也是情急之下才那样做,治病救人,我才僭越,”朝葵指根夹紧药瓶,“如今已经知道了你的样子,换别人的脸,我心里过不去。”

      “不都一样吗,鸿雁也长得不错吧。”
      “那世上的丑人也不止我一个吧,光宝仪宫就一大堆,怎么偏偏是我?”朝葵反驳。

      皇后似乎在思索,仿佛也在犹豫朝葵的说法,不一会儿面目改换,那散着长发的黑瞳女人取代皇后的位置凑在她面前,颈间的锁链伸出漆黑的汁液,月光照亮了,朝葵才看见那漆黑的汁液原来泛红,像血积攒到了深处,由红变黑。

      随即,又换回了鸿雁皇后的容貌,朝葵坐直道:“求您换回去,我不要幻觉。”
      身影一闪,魔尊十分不爽地撇着嘴换回来,在她改主意又变成皇后之前,朝葵扶着魔尊的腰身,仰脸亲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别用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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