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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睡相 你并不认识 ...

  •   朝葵有时候很担心如今的皇后有些读心之术,能看出她的口不对心,因此,说话时也绝不凭空捏造,说着说着便有些真情,不过是把三分说成十分的,即便是剖了肚子看,也不算撒谎。
      说着说着情真意切,回神才发现她揪着水中伸出的藤枝在指间绕了两个圈,皇后抬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她,似嗔非嗔地白她一眼:“你还有这样一面。”
      或许是鸿雁脸上的酒窝总会让皇后的神情不那么吓人,朝葵也笑了,情不自禁地又绕一个圈,藤枝在她手心安安分分的。

      主仆间的话终于绕回玉成身上,皇后道:“如今这宫里恐怕只有我能明白玉成的心了。”
      “娘娘告诉奴婢吧。”
      “你自己意会。”

      朝葵一时半会儿意会不来,取了香膏,掌心的藤条缠着她的手腕不肯叫她走,她便在藤枝上的一个芽点上点两下,逗逗它,它便缩回去,好奇地探出一个尖搭在她腰间,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摇晃。
      掌心擦热了香膏,朝葵在皇后胳膊上轻轻抹上一层,便张开十指打着圈按摩,皇后受用着闭眼:“我的丹药能安神,你自己也用些。”
      “好。”朝葵听命将香膏点在自己手背上搽匀,嗅着气味和平日有所不同,香得更勾人一点,多闻了会儿竟然觉得眼晕,赶忙重新为皇后按摩肩膀。

      说来也怪,从前伺候鸿雁时,她什么没见过?任何时候都不觉得羞惭。伺候主人们的时候,奴仆看主人并不觉得是和自己一样的肉身,她是一块布巾,是一抹香膏,而不是个人。如今,主人的身体还是那具身体,她太知道哪里有痣哪里有伤,比自己的身体还熟悉些……现在心里却有些陌生,也想别过眼去好表示尊重,心里打着鼓觉得怪,便用话遮过去:“奴婢是不是自作主张了?您这些日子并不沐浴,身上也光洁干净,一点皴也搓不下来……难为奴婢还准备了好些搓澡的器具,竟是一点也没用上。”

      “泡一泡也很舒服。洗澡总是这样,洗之前觉得心烦,洗之后还要收拾也觉得心烦,就泡在这里觉得舒服,不肯出去……你的月信走了没有?”皇后从她手里抽走藤条,两条藤都收回水底,漆黑的水下变得清澈。
      “嗯,已经干净了。”
      “你也进来泡泡吧。”皇后大大方方往后挪开位置。

      朝葵愣了一下,她还没听过这种请求,旋即提水壶添了些热水笑道:“奴婢怎敢僭越,娘娘说笑了。水要再热些么?等冬日,陛下若是肯,娘娘搬往附京去住,那里有千年的温泉眼,冬日里驱寒暖身,骨头缝里都是热的,对调养身体有益呢。”

      “你生得不美。”皇后道。
      朝葵也不知皇后怎么忽然端详起她这张无趣的脸来,顺着道:“是呢,也得亏奴婢生得普普通通,才有福气在娘娘身边伺候。”
      皇后笑了:“在我身边不是福气啊,你并不认识我是谁,或许就要被我连累了。”

      朝葵一手伸进浴桶中探着水温,另一手又提壶倒入热水,搅匀冷热:“奴婢从前连累娘娘许多,娘娘未曾因此而将奴婢赶走,主仆一场,说连累不连累的话也没趣。您虽然不是我的娘娘,却也是皇后娘娘,奴婢与您本就生死与共,您若过得好,奴婢与公主就能沾光,若您倒了,奴婢的力量弱小,护不住公主。要是有奴婢能做的事,娘娘只管吩咐。”

      “可不要了,叫你杀个人也驱使不动。”皇后瘪着嘴似乎是控诉,又是埋怨。
      朝葵无奈:“娘娘……您还是饶过奴婢吧,快些洗完躺回床上去,奴婢给您擦干头发,身上的香膏再抹上了,咱们安心睡久些,等中秋可不能睡太久了。”
      看皇后不说话,朝葵便伸着脖子往前,露出喉咙,拔了杖头的短刀伸过去:“娘娘来刺吧。”
      “若叫你杀的不是你的友人呢?”皇后抽走她的刀丢在地上,当啷一声。
      “若奴婢办得到。”朝葵淡淡道,收拾好短刀,备好吸水的毯子与布巾便请皇后出浴。

      皇后湿淋淋的手搭在她肩头,一条漆黑藤蔓又伸出来,缠住朝葵另一边肩,被皇后一巴掌拍下去。朝葵便伸手勾两下,将藤蔓缠在左手腕上。
      “什么东西也往身上搭,教你顾好要害,又转头就忘。”
      朝葵只是笑,伸开毯子裹在皇后身上,将人裹成个蚕蛹便打横抱起来。鸿雁的身体轻盈得像个孩子,一个瘸子也轻易地将她挪了个位置。
      闭眼擦干身体,再对着炭炉轻柔地边烘边擦,头发半干时便抹上香膏搓匀再打扇子轻送热风。

      皇后洗过澡便趴在床上,盖一条蓝绸,让朝葵在她身上涂抹剩下的香膏,涂抹到哪里才掀开哪里的绸布,朝葵闭着眼做完,两只手都是香的。
      背后好了,便换正面。

      从前,鸿雁第一次生完大皇子后,胸房涨得生疼,偏大皇子还不怎么吃得进去,有女医官每日来推乳按摩才缓解。鸿雁还羞赧过一阵子,很快便习惯了:“不怕你们笑,第一回被那女人摸来摸去,疼痛是缓解不少,心里倒是羞死了。可想到我是皇后,怎么做这小家子气样,心里总默念着‘我是一块肉我是一块肉’才过了那些日子。”
      朝露便与那医官学了手法,朝葵那时还笑她未雨绸缪,哪里还能用得上,恐怕以后给她自个儿用咯。
      没想到过段时间又怀孕,便用上了,朝葵再不敢小看,也跟着学习。朝露与朝葵伺候管了,被她俩按着,鸿雁不自在的心情减缓许多,便能说起别的事:“轻些,我的孩子没有福气吃我的奶水……平白浪费了好东西。人说,乳汁是血化的,我还能化几次呢?”

      朝葵其实不愿想起这么私密的事,偏偏皇后看她不动,便掀开蔽体的绸布等她,浑然无觉,似乎是习惯被人这样伺候。
      收敛心情,朝葵在掌心刮一团香膏,便想起四皇子出生后,鸿雁也本该会有奶水的,而如今的皇后并没有这样的烦恼,仿佛身体定格在生产之前,睡得香,没有痛楚,没有大出血……又走了神,搓匀香膏跪坐在皇后身侧:“娘娘,若有不适的便与奴婢说,奴婢也手生了。”
      “涂匀了就好,若不是我自己涂抹太像个水獭,我就自己涂了。怎么,你要把我肠子压出来啊?”

      朝葵甩去多余的念头,情不自禁地笑了:“娘娘说的是。”
      享受着她的按摩,皇后便心情大好地与她闲聊:“按摩经络虽是外力,却也能帮助灵力吸收,你闲着无事时也可自己按按,前些日子玉成不是练武么,你也与武师多学几招,至少学学基本功,有我的金丹在,对你身体益处更大过别人。”
      “奴婢记下了。”

      伺候皇后睡下后,朝葵心里不宁,便回住处去。皇后沐浴本该数人伺候,朝葵却怕皇后一时兴起给人亮出什么秘密之物,便提前叫她们都歇了,因此,灯已经熄了。
      隔窗而听,毓德与芳徳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强一弱。
      芳徳鼻子发堵的时候还会打呼噜,毓德总说芳徳像头小猪,再也不要和她睡一间屋了,但,若谁真来做主把她俩打散了,毓德反而把芳徳护在身后,一板一眼地说什么规矩啊天理啊的,芳徳听不懂,只会笑眯眯地学小狗小猫逗她毓德姐姐笑。

      这几日她挤进了毓德和芳徳的屋子睡,她们便给她留出靠边的一道空,因她比往日更被皇后倚重,常常在寝殿值守,需要的地方并不大。
      朝葵一进来,芳徳睡得不沉,知道是她,咕哝着挠挠肚皮:“朝葵姐姐……娘娘洗完啦?快睡吧……”

      屁股便往里挪一挪,挤住了毓德。一不做二不休,抬腿撂在毓德腰上。
      毓德睡得板正,皱了皱眉头,迷迷糊糊地抬起被子盖在芳徳身上。

      小时候这两个人就这样睡着,她和朝露也这样睡,那时候四个人住在一个屋子,挤在一起,芳徳有时候也抱住她睡,芳徳的睡相是怎样也改不过来的。那时的管事是年纪大些的大姐,一定要纠正过来。
      朝葵与毓德二人商议,睡得凑近些,挤住芳徳睡,半夜留着神。
      检查的人脚步声一响,朝葵便提前睁开眼,把芳徳的腿掰直了用脚后跟压住,毓德负责压芳徳的手,于是,四人板板正正地通过检查。次日芳徳看着手脚上的红印子,扯着朝葵和毓德要对衣裳花纹,对上了,就拉住她们耍赖皮,非说是她们欺负她。

      仿佛是看自家孩子睡颜的妇人,朝葵也由衷地笑着,注视着二人逐渐睡沉的模样,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出去。

      公主也睡下了,当值的点翠说,公主睡前一如往常,没有为鸿轻舟的离去而伤心落泪太久。
      朝葵巡查一圈,宝仪宫各处都运行正常,漆黑中,朝葵犹豫再三,折身回了皇后的寝殿。

      皇后睡着了,朝葵轻手轻脚地铺开被褥,如往常一般躺在床边的地上。
      忽然有异物在被中活动,她掀开被子,一条漆黑藤枝从皇后的被子下钻出来,伸进她被子里,把枝头的两片叶搭在她枕头上,缠住她的手腕。

      这睡相……真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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