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当白月光替身的日常》北山沙

35、朝葵办错事 求活是苦

　　厨房的人都骇然不语，低头做事，交换神情，陡然看见门口站着掌事姑姑朝葵，看她竖起手指示意噤声，这才略微安下心来。
　　朝葵折身闪开，另外站在墙根处听着，同时在外面用手势禁止旁人再出入。

　　公主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下去：“……乳母也死了……父皇气急了……许多人都不在了。姑姑对我说是走了，我却知道是死了，有一次一个太监偷偷哭被我听见了，哭着说他大哥就死了，他大哥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我不心疼他大哥，我的哥哥因着他们胡乱勾连，一个不小心，两个没想到，他们都无辜的话，错的难道是我哥哥吗？就算他们都死，我哥哥也回不来了，母后的心也碎了许多块，再也回不来，我把他们都赶走，任凭父皇母后处置，身边不要我自己的人，我只要母后认可的人。”

　　鸿轻舟便想起那拄拐的女人，便道：“我见过的王姑姑是姑母认可的吗？她那日带了春草与我玩。”

　　“对，赵姑姑，朝葵姑姑，毓德和芳徳，点翠和晚霞，还有杨安得总管，笨太监小常。这几个人，是母后信任的人，才叫她们都在我这里。赵姑姑病重出宫去，我想去看她，可也不能随意出去。朝葵姑姑对我很好。表姐若是觉得她很凶，一定是不了解她，她是怕我受伤才对别人凶，若是为了我母后的缘故，她连父皇也敢忤逆的……本来，本来春草也要被打死的，是姑姑帮我护住了春草，不准人把它打杀了，它什么也不懂……为了春草不被打，朝葵姑姑挨了打，她总是为我挨打。”

　　说到这儿，话锋一转，玉成觉得自己该说正题了：“朝葵姑姑对我说你会来，我很高兴。但，但我不了解你，是姑姑为我在母后的家里选了你，说你很好，我，我便擅自期待起来。我没见过外祖父祖母，也没见过那边的姐姐妹妹们，我很想好好和你相处。若是你，你不喜欢我……不愿和我玩，不敢和她说……”

　　说到这儿，小孩子的两只眼睛里亮起一层水汪汪的薄雾，忍着情绪道：“我为你和姑姑说，她不会忤逆我的意思，我只说是，是我不喜欢你。她不会为难你。我虽然这样说，你心里却一定不要这样认为。我是很欢喜你来，来陪我的。但宫里这样无趣，我也都明白，你一定不要勉强自己来陪我，这样，你不高兴，我也会觉得为难……”

　　再老成的孩子终究也没法儿一直忍着想哭的心情，说着说着便像面条夹断，哽咽着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再不想与鸿轻舟说话，一推面前的碗碟：“表姐自便……我要，要去换衣服。”
　　匆匆爬下凳子就往外跑。

　　朝葵听见动静，赶紧装作自己刚从另一头走来。
　　“殿下——您怎么在厨房？用过饭没有？”

　　玉成哇一声哭了，抱住朝葵往她身上砸拳头：“朝葵姑姑……都怪你，我本来可以不用这样伤心的……我是公主，怎会有人愿意和我玩，我和她们，她们都不一样……都不一样……都怪你，叫我想着不该想的事情。”
　　朝葵抚着公主的后背：“是奴婢不好。是表小姐说了什么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小孩子擦了一下眼睛，哭得更厉害了，“我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勉强人家和我玩，她对我，就像我对三弟弟一样。”

　　大人有时不明白孩子的难处，哪怕玉成说得这样具体，出生以来就做奴婢的朝葵不能明白玉成的心思，她与自己的哥哥关系也不好。
　　都是兄弟姐妹，大公主二公主彼此要好，三皇子是男孩与她说不上，她便找个最能信得过的同龄的亲戚，这样玉成就不会孤单。

　　可她似乎弄巧成拙，玉成比先前更孤单了。

　　待到分别时，鸿轻舟虽并未对公主说什么，却如先前约定的暗号，暗中拽拽她的袖子，意思很明确，她还是要回家。若是在别处，朝葵欣赏她的意志坚定，但在这里，她便成了无理的恶仆，只觉鸿轻舟太过无情！

　　朝葵应允了鸿轻舟，将她放还给鸿家人送出宫去。

　　若是朝葵自己的意思，她还会向鸿家施压的，让鸿轻舟不得不“自愿”留下。
　　阻拦她的是皇后，朝葵便听她命令送人回去，到晚上，却没能按捺住询问原因……到底是不甘心。

　　“我能明白玉成的意思。”皇后慨然道。

　　晚间的沐浴只剩下主仆两个，皇后身子浸在放了各样药液的热水中。
　　鸿雁细弱的身子苍白而轻盈，脱去沉重的衣裳被她抱进水里时，像抱着一团雾似的，朝葵这样的瘸子都毫不费力。
　　当她沉入水中，水面就变得漆黑，水波静止不动，凝着那团漆黑之物。
　　朝葵用打湿的绒布为皇后擦背，说着白天的事，不敢看水下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奴婢惭愧……但对殿下来说，本就没有平等的朋友，鸿轻舟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只要一个人时时围着她，即便比不得她心里所想的那样的好朋友，也比如今的处境要好些。”
　　“不，”皇后替玉成否决了，“就这样把人送回去吧，强留下反而是仇，放在……别人身上你能明白，放在孩子身上你就执迷不悟。”

　　朝葵知道她说的是鸿雁，如待宰的牲口一般牵进宫门，往后就再无自主之日。
　　可玉成是鸿雁的女儿。
　　因此，鸿轻舟虽然类比的是鸿雁，但玉成类比的，是皇帝。

　　就像皇后早先所言，若事事都顺着他的幻想，那便和完全顺从没有什么区别，皇帝反正会高兴。
　　只要让玉成高兴……

　　朝葵目光阴沉，俨然是要一意孤行下去。
　　皇后道：“你若想被玉成恨一辈子，那便去给鸿家施压去吧，我不会说什么，你要我下什么旨你就自己拟了我盖章，反正，把玉成托付于你的也不是我。”

　　再度搬出鸿雁，朝葵仿佛给人打了一下，失去了全部力气，绒布在皇后背上拖出长长一条水痕，朝葵捞起，皇后转过身面对她，朝葵不敢直视别的，别过头。

　　“奴婢无能，”朝葵长叹，“奴婢不能明白公主的孤单。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自己呢？”皇后伸出水淋淋的胳膊等她来擦洗，“你从未觉得孤单吗？若你好好想想你尝过的滋味，便能明白玉成了……将心比心。”
　　朝葵不假思索道：“奴婢不孤单。奴婢身边有娘娘，有毓德和芳徳，从前在鸿府的人都在。”

　　水里伸出一道漆黑的藤枝，如人手一般掐住她的下巴逼迫朝葵看着皇后的神情，似笑非笑，暗着的灯掩映着皇后的脸，竖着的鼻梁切开一半阴影，一半明，一半暗，无害的杏眼有了诡异的神采，脸颊酒窝深深，像刻在脸上的两道印记，深深地暗下去。

　　“那你为何要把我看作鸿雁呢？你不是不孤单吗？为什么自欺欺人呢？”
　　“为何要冲撞我，只为了救赵姑姑的性命呢？怎么雪颜死，你不敢冒风险，赵姑姑将死，你却敢……主动妄为呢？”

　　“对你来说，赵姑姑意味着什么？鸿雁又意味着什么？亲疏远近，心与心是什么距离，你当真不明白吗？”
　　“对玉成来说，玩伴多的是，只要她愿意，她也可以与姐姐妹妹们相处好，是她善良，不愿意插入别人的心。她以为，你能给她带来一个交心的好朋友。你不孤单吗？是因为看不见自己，所以也看不见玉成的心吗？”
　　“玉成那样信任你……我很难放心啊。”

　　一句接着一句，原来皇后平日里对她真是宽容，这样的剜心之语不轻易放出，这会儿为着什么缘故刺出来，句句扎着朝葵的心窝，把她扎得心口钝痛，只想辩解，词句却含在嘴里糊涂了，只剩下心里一个久远的念头为自己辩白。
　　“娘娘，奴婢……愚钝。那些，不过是奴婢的私心，若是娘娘不喜奴婢为旁人求情……奴婢也都可将私心都舍去，只要殿下好，奴婢便只忠心娘娘一个，再不会僭越妄为。”

　　说完，她想，不对。
　　只是，皇后立即捉住了她的话柄：“好啊，那你去把芳徳杀了吧。知道我秘密的人太多了，只有你一个就好，杀完芳徳杀毓德，不要担心别人发现，我会为你遮掩的。”
　　另一根藤条伸出，沐浴着的皇后像一棵树，或者说，她就是一棵扎在此地的树，渐渐伸出枝条，扎开水面，一道道涟漪打碎了皇后的影子，倒映在水面的只有朝葵苍白的脸。

　　藤条贴心地替她拧开了拐杖的杖头，将短刀放在她手心。
　　皇后的声音在耳边如微风送来，轻柔地搔着她的骨头：“你若真没有私心，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只是为了玉成好而不是有私心，证明你对皇后忠心耿耿，为了鸿雁什么事也做得。证明你这事办得伤玉成的心只是因为你笨而不是因为你心里有私心所以才要勉强别人，证明去吧。”

　　她握住短刀，却或许是因给皇后沐浴滑了手，短刀当啷落地，她跪下捡了两次才捡好。
　　收刀入鞘，情急之下，她转头冲着皇后赖皮：“娘娘！”

　　朝葵道：“您整日就这样吃我们鸿雁娘娘的飞醋，是觉得自己比不过她么？今儿分明是说公主的事，您不准奴婢去把鸿轻舟强留下来，奴婢也不敢忤逆您呀，哪件事不是照着您说的做？不过心里头说说不解之处，您何苦用旁人来扎我的心？还是说，您心里头，您自个儿连赵姑姑也比不过了？”

　　她嗔怒着看皇后，水雾蒙蒙迷了眼，渐渐看不清皇后的模样，她勾着水中的藤枝，湿润而粗糙，冰冷的表皮划过掌心，她嘴里终于想起该说的：“娘娘信重我，难道不是因我这人便是……便是忠心又友爱的么？若我本就对旁人无情，毫无私心，忽然没来由地就对娘娘您忠心，您也不会信吧？”

　　就这样羞惭地自夸着，把皇后要杀芳徳的话糊弄过去，却也不敢真糊弄，低声道：“芳徳还是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若娘娘不高兴了，捅死我几次，岂不是更解气？何苦牵连旁人……”

　　求活是苦心经营，找死却是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