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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奴婢僭越 不问自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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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葵膝行两步。
空口白牙地叫皇后救人,都不消用脑子去想便知道皇后会否决,但为身边要紧的人求人,膝盖和骨头都软,唯有脸皮是厚的,蹚着人家的冷眼硬凑上来,舌头一僵,转出个自己也觉干瘪的借口。
“娘娘曾说,您待手下是好的……赵姑姑向来忠心,又曾经在太后那里办事。如今您醒来还没有与太后那边打过交道,赵姑姑若就这么去了,奴婢自己一人,恐怕有不周到的地方。”
皇后果然轻轻否决:“不。”
朝葵又道:“奴婢想要娘娘……娘娘几口唾液,便如您先前,给,给奴婢的那种。赵姑姑她腹中有,有一种虫子,就像奴婢腹中的一样……”
“朝葵,”皇后神情严肃,“西南边陲之地有一种胶树,常有山民割开树皮取树液凝成胶体,等胶成形了便可切来做鞋子做武器……但即便是胶树,前一日割过取了树液,次日也不会再取,唯恐划伤太过,损坏了整棵树,以后都不能来取树液了……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即便是胶树这种不值钱的东西,胶农也会隔开三五日再割皮取胶,何况是我,你若想要,就划了我的胳膊取血吧。”
朝葵没听过这样的树,却能明白皇后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皇后的手腕,垂下头。
皇后又道:“其实对我而言,血,唾液,汗,眼泪都是一类物什,我身上没有别的液体,你以为这是不同的,你以为那是口水,是汗,是别的,血要比唾液珍贵些……但,其实都是一样的,它也不是唾液,不过你的感知欺骗了你。对这具身体而言,她不是永恒存在的,若毁伤太多,即便是我,也没办法蒙骗过你们的眼睛。”
那冰冷到几乎没有人体温的手按住朝葵的手背:“我如此拒绝你两次,你会恨我吗?”
朝葵不能答,皇后的关切之意是真的,唯有胸口盈满说不出的情绪,使得她竟有些委屈。
“娘娘……若赵姑姑没了,就只剩我们三个……人越来越少……”
皇后并不共享着鸿雁的情分,可那两颊的酒窝是那样深那样娇俏,像鸿雁总勉强微笑着,依赖她,宽慰她,把她一个寻常的丫鬟当做好友,在鸿雁跟前,她常觉幸运,常觉自己是特殊的。
皇后也待她是特殊的。
只有些冰冷而浑身发疼。
皇后遗憾地收回手:“那也无法,若你看赵姑姑比我重要,那你大可取去,世间之事无非权衡利弊,你选吧。”
当啷一声。
朝葵拿了两次自己的拐杖才拿起,撑着起身看看天光,重新往前一步,跪在皇后榻上:“奴婢僭越了……奴婢不甘心,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也说不出后半句,许多该死的话还是埋在心里。
如今她牵挂太多,负累也多,若只为了公主的缘故,她就该把赵姑姑丢下不管,也不该来僭越求皇后救人。
朝葵也昏了头,也或许是皇后的纵容和没规矩养肥了她的胆子,等真的张口咬住皇后的唇瓣时,她只觉天塌地陷,过去的那个朝葵陷落在巨大的深坑中无尽下坠,浑身冰冷,像有刺扎入后背。
皇后的齿关不怎么费力就轻轻拨开,她尝出与昨日一样的甜腥味,忽然觉得自己像蜜蜂采蜜,吮出一口分明“没了”的液体含在口中,迅速后退。
皇后怔了怔,眼底蕴出些微妙的笑意:“那你去救人,回来后领死。”
朝葵点点头,撑着拐快步离开。
因着走急了还不小心咽进去一半,吐出来也不过占个杯底,朝葵迅速用帕子蒙上赶在宫门落钥前出宫。
大夫正在院中指导徒弟煎药的顺序,院子里蕴着浓郁的药箱,见她匆匆进来,大夫对徒弟打个手势,自己提袍引朝葵去耳房。
据小太监说,她走后,赵姑姑吐了两回血,一次比一次多,如今没了神智昏睡过去,气息微弱,恐怕不好了。
朝葵边走边责备道:“什么‘不好了’,往后在宫里当差要这么说话,有你苦头吃的,与你师父好好学学吉利话!”
揭开蒙在杯子上的手帕,杯底的漆黑液体摇摇晃晃,颜色澄澈,大夫问她,她只说这是先前自己吃的东西或许有用,便急急忙忙用筷子尖一点一点往赵姑姑口中送。
赵姑姑干瘪的嘴巴无知无觉地任由漆黑液体滑进去,脸上沁出薄薄一层汗。
朝葵索性将杯中液体重新灌入口中,以口对口让赵姑姑吞服下去。
大夫一边为赵姑姑把脉,一边赞赏地看着朝葵道:“乡间曾有女童溺水,有一个大夫便以口对口,引导呼吸,将其救回生天……乡人愚昧,竟然将大夫的嘴用烙铁烫烂痛打一顿才放回……后来我与我相公听闻了这救治法,也有机会试过几次,即便是男子对男子,女子对女子,有些地方也愚昧地要将我二人打出去,有些地方却将其记录下来,送给我们许多礼物……啊。”
女人回忆到一半,便被赵姑姑胸口猛跳的那一下打断。
她上前替代朝葵的位置,在赵姑姑身上几处穴位按两下,便叫徒弟取她的针来。
还没施针,赵姑姑猛地睁眼,翻身便吐,吐出一团漆黑的秽物。
几乎是同时,朝葵与大夫一同蹲下翻找,还是女人先找到一条蜷曲的黑蜈蚣,朝葵这才想起她身上那条白蜈蚣也在女人手里忘了取回。
赵姑姑呕吐之后胸口起伏不止,女人又舍不得手中的蜈蚣,又不能对病人视而不见,还是朝葵主动道:“这两只蜈蚣,等我回禀过主人后,主人若同意,我便遣人送来给大夫留存。”
得了允准,大夫满心欢喜,净手把脉施针,赵姑姑气息匀下,渐渐传来轻柔的呼吸声。
朝葵面上一喜,大夫顾不得收拾脸上那得了异虫的好心情,就喜气洋洋地告诉她一个坏消息:“这病拖得太久了,你们先前那方子还是太慢,既然不管用,就该早换药才对……我再另开个方子直接在我们这里煎了,今晚服下去看看,若能好转,便开个两三副。”
一边说她便一边提笔写方:“用过之后,若能好,便再继续用你先前那方子喝个三五日的,大约往后会落个容易咳嗽的毛病。但若今晚喝不好,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治病哪里有十拿九稳的呢?只要看赵姑姑比送来时面色红润些,气息也好,朝葵那提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猛地一攥拐杖才站稳,没人叫人看出她刚刚的虚弱。
眼看天色已晚,她便叫太监去赵姑姑的侄儿那里传话:“只说赵姑姑病了在这里调养,拿十两银子过去,说是赵姑姑心里觉得不好了留给他的,你不要说别的,且看他是什么反应。若是那没心肝的,也就那十两银子砸了狗就是,旁的,不用我说了吧?”
这晚上她便留宿在这两位大夫这里。
这里本就有那重病不能挪动的病人留宿过,因此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多使花些银子,换来那又是学徒又是杂役的徒弟抱来一床簇新的被褥,似乎是主人家自己用的。朝葵亲为赵姑姑铺了床让她躺得舒服些。
直到这会儿,她才终于想起与大夫家有些正常介绍。
大夫姓晁,丈夫姓狄,两人祖上都曾经做过官。
她家在上上辈还是本地的显赫之家,父亲好赌,家道一日不如一日。晁大夫的娘认识的一个好友介绍她跟随一个婆婆学接生,只学妇人病。后来只觉许多妇人生了病,分不清究竟是妇人病还是别的大病,喊来男大夫看,妇人们都难以启齿,说得模糊,耽误了病,她便又学起别的,人不肯教她……她吃了很多苦,却仍然不放弃,甚至每每追着城中的老大夫与治好的病人求问,被人家轰赶出来。
那时遇到了丈夫,他师父偷尸体解剖被人捉住判了流放,他一路跟着师父,也把自己磨得一身溃烂,自己把自己治好了,路上师父还是年纪大耐不住苦寒死去了,死前感念这个徒弟赤诚之心,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临终前嘱托他找机会将自己还没写完就被官府没收的医书写完。
他从北往南走,一路游历,便遇到她。二人志向相投,都是在别的大夫眼中的异类,一来二去便合在一起,情感上互相支撑,志向上彼此勉力,只是太忙,总少些甜言蜜语,心里却能完全将性命交托对方。两人一个敢想一个敢做,偷尸体,剖活人,琢磨仙门异术,也怕官府发现,便颠沛流离,后来也是年纪大了跑不动,在京城暂且落脚。
晁大夫看着那样年轻,竟然已经四十了,朝葵惊奇不已。
即便再钦佩,她也还公事公办地将白蜈蚣讨回,两条蜈蚣躺在两条帕子中,她分别装起。
晁大夫与她商议每人半夜轮换,要看赵姑姑如何,朝葵再三谢过。
轮换时,赵姑姑脉象平稳,呼吸稳定,晁大夫笑道:“已经可以说是救回来大半了。”
朝葵赶忙下拜谢过对方,对方让开不肯受:“全是你那杯中墨汁的功效……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姑娘可否提供些许线索?你可任意提条件,只要我做得到。”
朝葵犹豫再三,垂下头道:“并非我有意藏私……大夫,我也希望能告知与您,但,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能说,能解仙门异术的,也是仙门有关的东西……吧。其中玄妙,我,我实在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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