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非人 好好吃东西 ...
-
“与亡人说话，能听着回音么？”
朝葵看皇后的神情。
那个“亡人”可是“你”的儿子。
良久，朝葵轻声道：“奴婢只管说，或许自欺欺人地以为是大殿下听，或许也只是说给自己听，安慰自个儿。”
“那好受了些吗？”皇后眼底仍然是揶揄的神情，似乎觉得她跑去跟大皇子说话是傻。
“嗯。”
“我让你不好受吗？”皇后真是问得人不好答，雨点接着冰雹，紧锣密鼓地往她身上打，要砸开她的那层窗户纸看看朝葵的真心。
朝葵抚着脖子笑道：“是有些疼。”
“伤口还没好吗？不应该啊。”皇后伸手让朝葵把伤口凑过来看，朝葵笑着遮住领口：“奴婢与娘娘说笑的，早已不疼了。”
皇后笑道：“我对手下是很好的，手拿开。”
她这样命令，朝葵便不遮掩，半跪着偏过头，又一次给皇后亮出要害的颈项，不知是不是外伤的缘故，还剩下一条浅浅的疤痕，若不凑近是看不到的。
皇后冰冷的手指摩挲着那道浅疤，朝葵纹丝不动。只有自己知道血管下似乎心跳得极快，血液奔腾，胸口几乎炸开。
若是这时候拔出短刀……她没有把握与皇后抗衡。
忽然，湿润而冰冷的东西盖住了她咽喉的伤处。
皇后张口吮吸她的疤。
是伤口愈合的酥痒，她浑身一颤，巴不得是一根银簪刺过来，倒退踉跄跌倒在地，皇后慢慢摇头：“好了……怎么还怕痒。”
朝葵捂住喉咙，只觉得被无形的刺扎进咽喉。
外在的伤疤已然消弭，内在却像是多了一处伤，她想叫嚷也无处发泄。镜中人凄惶着，榻上躺着的皇后含笑欣赏她大惊小怪的神情，又长长打一个哈欠。
朝葵回身来，若无其事地收拾皇后吃剩的包子皮，如今皇后愈发挑剔了，先前还肯一并吃，如今肉食足够了，包子皮就一口也不动，暴殄天物，收拾着，忽然想到被皇后一打岔忘记了的要紧事，便道：“奴婢还没问过娘娘这包子味道如何。”
“好吃。”
“真羡慕娘娘，奴婢自打那次之后，吃东西一日胜一日的寡淡，若不是三餐有时，奴婢便是不吃也没有什么要紧。”
“还是应当吃些，”皇后道，“你大约是心里怕我，没有胃口，我吃东西就很香。”
朝葵有些不自知的别扭：“奴婢是不要紧的，只要娘娘胃口佳，比什么都好。”
皇后托腮道：“我不坏吧，”
若是以人，以鸿雁，以一国之母的标准看如今的皇后，朝葵左看右看，只能看出一个古里古怪的怪物。抛却这些，皇后待朝葵也算不错，救了她的性命，听她的布置，教她自己所认为对的事，她办事也不阻拦，还给她疗伤。
朝葵不语，皇后轻声道：“你不要嫌恶心，我的口水是能治伤的，你别忘了还吃过我的丹药，那可是我的肉呢……这会儿嫌弃起来。”
也是多年侍候的经验，让朝葵老成持重，也或许是方才皇后忽然舔她的脖子已经让她惊惧过了，这会儿仍在浑身酥麻的余韵中，做不出别的动作。
因此，她便冷静地解释：“并非是嫌恶娘娘……奴婢实在并未与人如此亲近过，一时失态。”
口水能治伤，哪里来的口水，如今不是鸿雁的身躯吗？还是说，只是眼里看着是鸿雁，其实根本不是了？那鸿雁的身体呢？
“先前不是还叼过你颈后的针，怎么后面就可以，前面就不行？”皇后问道。
“到底是不同……前面更怕痒。”
肉。什么肉。人肉吗，她吃了人肉吗？所以将死的伤也治好了？但那丹药看着是漆黑的，谁的肉是一团漆黑？
朝葵克制好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寻着拐杖才站稳，不敢看皇后的眼睛。
皇后扑哧一笑：“好了，我大约明白了，不过是凡人的规矩，我一时将你当自己人，忘记了区别。”
千万句话在朝葵心里盘桓，面上朝葵只轻声道：“奴婢没有见识，大惊小怪，娘娘可不要因此疏远了奴婢……”
皇后道：“待手下，我都是很耐心的，你来。”
皇后轻拍身侧，朝葵便是再不情愿也要侧身坐下，主仆方向相对，并肩而坐，朝葵别过脸，眼帘低垂，避着皇后打量的视线，免得对方那两道深深的酒窝一盛着笑，她便又将怪物看成鸿雁，若看成鸿雁，许多事就更惊悚些。
忽然，皇后勾手掐住她的后颈，另一手捧着她的脸。
既然两只手的去向都明了了，那，是什么捆缚着她的胳膊？那忽然缠住她双脚的，又是从哪里来的？
朝葵不敢多想，只见皇后认真地抬起她下巴端详一下，以口封住她的嘴巴。
鸿雁的面容是很精巧漂亮的，那样天真孩子气的圆眼里蓦地涌起数道看不清的黑线，转瞬即逝，鼻尖，鼻尖的呼吸也是冷的。朝葵只觉得嘴唇酥麻一刹，便尝到一股诡异的甜味，甜而腥的液体顺着鸿雁的舌尖渡给她，她只觉得舌头被压得无法动弹，喉咙也开闸，任由一道极冷的甜腥粘稠的水滑过。
似乎只一刹那，她看见在鸿雁的脸上，浮现出另一张脸。
只是还没看清，皇后便松口，食指擦过她唇角流出的漆黑液体，伸进她齿间，刮进她口中：“别浪费，很昂贵的……只为了这点小毛病……”
四肢骤然解禁，她支撑不住，双手撑在榻上喘着粗气。
窗户还开着，外面的宫女分明能直直望进来，皇后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轻声道：“不要紧。”
“你……”朝葵想说话，皇后便可怜又委屈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这着实亲近了些，你生得也不漂亮，我还觉得吃亏呢，你倒委屈上了……可如今这样子要治你也不方便，只能出此下策。快些收拾去吧，这些包子皮还要在我这里放多久？若招了飞虫你就给我全张嘴吃进去。”
朝葵压着心头翻涌的诸多念头，将自己当做无知无觉的一根木棍一般端着包子皮走了。
走到一半，胃中涌上强烈的饿，仿佛这几日少吃的都叫嚣着要补回来似的。即便素来克制，她这时竟然也顾不上规矩，将吃剩的包子皮放进口中咀嚼，即便是只沾一点汤汁，她也终于久违地尝了出来。
是从前的味道……她吃出来了。
迫不及待地将所有包子皮干噎进嗓子眼里，不光是饿，也想盖掉皇后方才所为，毓德看她噎得慌，赶忙送来茶水：“朝葵姐姐是怎么了，怎么能把自己吃噎成这样……”
她还没来得及用茶水送进去，喉头一热，哪怕十指也堵不住，竟然就地呕出一团漆黑的污血。
毓德吓了一跳：“姐姐——”
“没人看见吧……”朝葵立即撮一把土盖住古怪的呕吐物，“我或许是吃坏肚子了……帮我去太医处抓些开胃健脾的药来。”
毓德一走，朝葵顾不得脏污，拨开秽物。
一枚极小的银白蜈蚣最后蹬了两下腿，便不再动弹了。
朝葵用帕子把它收起，顾不得别的，先去厨房与黄美人抢了一大碗肉汤。
黄美人叫道：“早知你要吃，煮汤时便叫人多添一瓢水，这会儿抢我的做什么。”
一大碗汤下肚，朝葵才觉得活过来，里面尽都是边角料与心肝肺。
她吃得只剩个碗底，才想起与黄美人道声抱歉。
黄美人也被她这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极为肉痛地大方起来，将手中的烧饼夹肉不情不愿地放在她面前。
朝葵嗅到牛肉的卤香味，烧饼上芝麻烤过的油香，还有那烧饼的酥香味，一时也顾不得礼节，久违地如活人一般馋起嘴，对黄美人道：“多谢美人好意，那奴婢便却之不恭了……”
“你还是恭一下吧！这个可是我请人家多为我塞了三倍的肉呢！”
朝葵看黄美人眼巴巴的，不由得心情大好地逗她：“美人是主子，该吃些风雅的羹菜鱼脍，再对酒当歌。与奴婢抢下水烧饼这些不入流的吃食是做什么！”
黄美人急了：“风雅的菜不顶饱啊！你不吃就快给我！”
当着黄美人的面，朝葵咬了一大口烧饼，黄美人如同被人割肉一般，颓然坐下扭头不看：“唉！”
等吃过烧饼，朝葵终于满足，与黄美人感慨道：“奴婢从前素来不贪慕吃食，也不觉得能正常吃饭是一件幸事。前些日子饿久了，连人的胃口也没了。如今骤然得回胃口，前些日子那饥饿便立即来讨债，馋得心里焦急，又尝到美食之味，方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是活生生的寻常人，一时高兴便忘形……奴婢谢美人割爱。”
她郑重行礼，反而黄美人不好意思了：“哎哎，你与我说这话就客气了，人生难得一知己，能吃饭是好事，只是下次可不要抢我的了！这是宝仪宫，你要吃什么没有，还能缺了你的吗？”
“奴婢明白的，只看着美人吃得香，奴婢嘴馋，想着美人手里的就是比别处好吃些。”
“人之常情，我也觉得旁人嘴里的就比我的香些。”黄美人欢欢喜喜地讨别的下脚料来做吃食去了，她虽然来宝仪宫，却不添麻烦，厨房里的旁人也得她帮忙，对这位体态丰腴的主子少些道听途说的鄙夷，多些亲近，看她吃得香，便都欢喜。
没一会儿，黄美人炖的牛杂也好了，朝葵把毓德芳徳叫进来都尝了，提着自己的汤药与给赵姑姑带的一碗牛杂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非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