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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食之无味 大皇子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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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残着些夏天的余温,早晚时也起了些微冷的风,朝葵提早起来,惊扰了睡眠太浅的赵姑姑。屋子里几声咕哝,赵姑姑翻个身:“与娘娘说了没有?”
“嗯。”
“我本也想起来同去,只是这几天身子愈发沉重了。”
“赵姑姑安心养病就是,娘娘都免了您的差事。”
“我又老又病,实在无用……你快去吧,不要与我说了。”
拿了牌子出宫,只有她一个和一个跟随的太监。车轮滚滚碾过官道,朝葵忽然伸手对太监指了个方向。
赶早,京城南边的早市就开了,一家卖葱肉包子的店面滚着一簇一簇如云似雾的蒸汽,扑得人看不清前路,太监穿过人群,要了十个包子并几样小菜,裹严实,按着数目一个个拨着铜钱数着,探头看见朝葵正打帘子出来,赶忙把手里的一吊钱都递过去。
店家忙给他数着找钱,他撂下一句不用了,便飞奔向马车。
“可算赶上了。”太监松一口气,又肉疼刚刚那半吊钱,他平日不在主子们跟前,没有什么油水,不像朝葵这样在主子身边伺候吃香喝辣,也看不上这一星半点的。
最后,朝葵也没亏着他,给了他二两银子做赏钱,他便停在山脚寻个茶水摊等着。
这也是朝葵提前说好的,她自己上山,用不着旁人陪同——虽然他心有疑虑,但人家皇后面前的老人,哪里用他顾虑什么。
上到半山腰,便见四个穿兵服的聚在一块青石旁打叶子牌,见朝葵上来,一个攥着手中牌合拢,朝着她举枪喝问:“做什么的?”
他身后有个年纪大些的胡子拉碴,略一抬眼,赶忙啧一声:“做什么?退后——许久未见了,王姐儿。”
他迎上来,不顾旁人鄙夷的目光,把石头上的牌全打乱了,抽走众人手里的牌乱拢着,朝葵瞥一眼便知道这人实在没有赌品,眼看快输了,拿她当借口把这局赖了。
老兵含笑道:“日子过得可真快,王姐儿分明还年轻,就拄上拐了。”
朝葵将八个包子的油纸包递出去,说是他们辛苦,又给他手中塞了一锭重物。老兵一掂便笑了:“我知道王姐儿是守规矩的,牌子便不看了,等你下山咱们再叙旧。”
朝葵笑道:“哪里能让大人为难,我是拿了牌子来的。”说着便亮明印信,老兵摆手笑,似乎也拿她的正经无法。
朝葵每一步都走得慢。
路滑,上山的路人迹罕至,那些说是看守的人也绝不会尽职尽责地来巡查,野草疯长,如绿海漫过脚面。这时候倒要庆幸她如今有拐杖,一边走一边打草,飞溅的草汁浸透了布裙鞋面,碎草还飞上她的手背,蛛网与露水不分彼此地往她身上攀。
到山顶,便又有守卫,这些便不像山腰的兵油子,更肃穆些,朝葵只出示牌子便好。
山顶有一座寝宫,居住着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的骸骨。
当今陛下的皇陵还未修建好,大皇子死得不吉利,二皇子与四皇子甚至算不得是正儿八经活过的“人”,便都暂居此处,派兵把守,以后再说。
大皇子生来便体弱,又为人安静,他弱得过了头,几乎出去晒晒太阳都会灼伤他的皮肤,他读书尚可,书法不太好,皇帝说是因为他手上没有力气握不动笔。这样孱弱的一个男子偏爱下棋,棋子是他能拿动最重的东西……皇帝以为他或许在棋艺上有所造就,让大国手们与他陪练,但棋坛大家们都委婉表明皇子并不擅长……
皇帝是失望的,大皇子是长子,嫡长子,也生得俊美,怎么偏就这样弱?他归结于自己那时身体也不好,鸿雁身体也是,两个病秧子生出个琉璃瓶似的孩子。
大皇子有时会发问:“姑姑,若没有才能,便不能下棋吗?”
朝葵不知怎样答,只循着本心道:“兴许是陛下的期待要比棋子更沉些吧……只下棋的话,想必,世上所有碰棋子的人也不都是有天分的。”
往后,大皇子便叫人收了棋具,整日若不读书,便只安静地看外面。那时,大皇子也像如今的玉成一样,是五岁。
那年春天,玉成出生了。大皇子很担忧,玉成在襁褓中也总是安安静静的,他有时会拖着孱弱的身子守在摇篮外,轻轻晃动着:“母后,儿想和玉成多说话,玉成不说话,不好。”
玉成与大皇子的不说话不同。大皇子是气息孱弱,说一句话便耗费气力,玉成是惯于先观察,看四周觉得心里有底了才会开口,到了陌生环境便不开口,有些谨慎,显得言语寡少。
才两岁的玉成咿咿呀呀,屋子里若是聚满了乳母,宫女,太监,她便不言语。
只有在皇后,乳母和哥哥这三人其中之一的怀里,她才会口齿清楚地说话。说要吃,要抱,要尿。肯接纳朝葵,皇帝,赵姑姑她们,已经是后面的事了。
将还剩的两个包子祭拜给大皇子,朝葵出门迎着风坐在台阶上,将拐杖放在身侧拍拍,慰劳它跟着自己这个瘸子一路爬山辛苦。
文书上要说,大皇子殇了,她却说,是死了。一如降临在朝露身上的,大皇子也是这样,死是公平的。
从前大皇子还活着时,朝葵偶尔会从宫外买来些东西给他瞧。这葱肉包子就是他爱吃的。在宫里时,他不吃葱姜蒜,不吃辛辣,不吃荤,一条舌头尝得出世上所有的怪味,哪怕别人尝着都无事,大皇子就总会轻轻皱眉,而看在尚食局做事辛苦的份上勉强用。
唯独这家的葱肉包子小店却有大功夫,不知怎么做的,朝葵吃不出来好坏,大皇子却说做得好,无论是葱还是肉都没有怪味,各是各的味道柔和地融在一起,朝葵便常常给他买,又曾经问过店家秘方,大皇子却不准她问,生气把她训斥了一顿。
“人家安身立命的东西,你叫宫里的学会了,迟早要流落外面去,父皇说不能与民争利,姑姑若把人家的秘方抢来,我便再也不吃了。”
“奴婢知道了,人家把秘方写在纸上,奴婢还没给任何人看过。”说着,她便将写了秘方的纸投进火中。
其实店家也说不出什么秘方,只说要早起用心做,肉要新鲜,葱要洗净再晾干。面是男人和的,馅是女人调的,包包子的是儿子和儿媳,器具都是二十年前随意在集市上买的……看她为难,他们也更为难,绞尽脑汁地想着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秘法没跟这位宫里的人交代。朝葵也大约明白了或许是手艺熟练了便能有大造化,没有强求。
马上就一年了。她怕过些日子会忙,赶在忌日之前上来,单独与大皇子说说话。
有时候她觉得大皇子像是老天送给鸿雁镇痛的一片薄薄的冰层,姑且凝着鸿雁身上火辣辣的伤口。可他会渐渐地化了去,等鸿雁伤口好些,有力气活下去时,才惊觉他已经融化成了一滩水,把她淋得湿透了……在大皇子出生时,太医便预言这孩子活不久,鸿雁不信,但每次看见大皇子满身疼痛地活着,她又不忍。
最后大皇子没了,固然削去鸿雁一半的魂儿去,也让她提了许久的气落回肚子里……一切都砸了,便不再担心它会砸下来。
“不知您有没有见到朝露,朝露也挂记着您,奴婢……在宫里也没办法给她烧纸做法事,也不能与她娘说,她娘还以为朝露在宫里当差……”
“您要好好照顾两个弟弟,叫他们早早投胎了去吧,还没长成呢。玉成长得好,身子也结实,活蹦乱跳。哎呀,您要是见了一定高兴,她主意大得很,有时候就像大人一样,奴婢比听您的还听她些,您保佑着她,奴婢就她一个念想了……若是可以……您保佑着她,别叫人害了她,她的心那样高,奴婢追不上,怕自己没用。”
“娘娘啊……奴婢不知道了。奴婢怕极了,可又不能显出怕来,只要公主好,奴婢就是死了变成怪物,也心甘的,要是您知道什么内情,给奴婢托个梦?罢了,不打搅您安歇了,睡吧,睡吧……吃过包子,不要再管这些纷纷扰扰。”
喃喃低语着,即便旁边站着人也说不定听不见她咕哝了什么。
朝葵草草说了几句,又拂去台阶上的草叶,撑着拐杖起身。
下山时她也懒得与那几个老兵寒暄……在从前把大皇子安置在这里时,她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哪里有什么情分可言。只不过是他们被发配在这里,看着到了尽头的前途便闲着生事,朝葵不想与他们消遣,下山在茶水摊寻到了正在打盹的太监:“回去吧。”
路过那家葱肉包子店,她亲自拄着拐去问,幸运的是店家还剩下半屉包子本打算自家吃,见她来,竟然还记得当初她来讨秘方的事。
“惭愧,我并没有将秘方告诉旁人,你们这店的味道是独一份的,先前多有叨扰,实在对不住。”
老板洗过两遍手才给她取包子:“这位夫人太客气了,从前也有别的贵人想找我家去府上做厨子的,我们也把方子给出去才稳住铺子。夫人您给了钱没用上,我们也很惭愧。但实在没有隐瞒,调料也写在纸上了,真的就只有这些。”
朝葵又多给了些银子,取包子离去。还没上车,那家的儿媳追出来,塞给她一罐调料油:“娘说或许是因我们熬料油的本事与旁人不同,夫人带回家叫厨子调馅时放进去试试?夫人给得太多了,小店哪里用得到这么多。”
朝葵想想,还是收下料油道声谢,回去后放在自己那里。
还没去见皇后,厨房里先多出朝葵的身影。
她调馅做包子,自己掰开尝了,虽然不错,却不是那个味道。便吩咐宫女送去给黄美人。
黄美人高高兴兴地捧着肚子当即吃了个精光,还没消化,便跑来亲自问:“是不是城南那家很有名的小店,店铺也还不到一丈宽?”
“美人吃得出来?”
“一模一样!”
她取来买好的成品包子请黄美人对比,黄美人说有九成像。
朝葵自己掰开尝尝,却觉得吃不出太多味道,她的味觉似乎变得愈发寡淡,而有一道看不见的能量往下腹的金丹流去。
慨然长叹,她端着包子去给皇后,顺带交代今日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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