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碎》陆月拾壹

7、第 7 章 换药

　　白烟滚滚，灶火上的炉子烧得正旺，上头盖子被热气熏得直跳，依稀冒出些许气泡。喜婶拧眉急急忙忙赶来，立马用一旁的帕子包住把手，将药炉拿起。

　　“姑娘你这是咋了，这万万不可分神啊。”

　　温青玉脸霎时窘迫，她确实分心了，因此在喜婶说话时有些自惭形秽，忙点头应下。

　　喜婶一看就知道这人啊，心里藏了事。又想到温青玉小腿处还伤着，顿时也有些心疼，“姑娘还伤着，何不去好好歇着。”

　　脑中一时又浮现之前看到的那幕，又看到温青玉伤还未好便亲自来给公子熬药。她不由笑了，再开口满是欣慰，“难得公子寻得良人。”

　　啊？温青玉抬眸，回味着这句话，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喜婶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她没有这个意思啊，虽说沈公子待她是极好，可…反驳的话刚滚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眼前猛地浮现沈回那双含笑清眸，是那般明亮，他扒开迷雾荆棘来到她的身边，向她伸出了手…

　　温青玉此刻迷茫了。

　　楚归抵着头不敢说话，眼睛都不敢往自己殿下的方向瞟。这几天他都缩在院子树上，面壁思过。

　　可他看着床榻上的男子，还是有些难过，殿下怎能对自己也下这般狠手。这要是一步出错，那可真是万劫不复。

　　沈回手覆上胸口缠绕的绷带，一时复杂，还未待片刻便自嘲笑了，“我这身子还怕折磨？”

　　他这具身体不是早就经历过痛苦折磨了吗，眼下也不过是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上再添几处新痕罢了。

　　眼下这点伤和那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男子啧道：“要是让那些人知道我还活着，指不定要如何大动干戈将我弄死。”

　　“毕竟他们恨不得我死在那场战乱之中。”

　　沈回神色低落，他难得流露出真情，眼里含着一丝无措和迷惘。

　　楚归愤愤不平，他咬牙切齿：“此仇不报，难以泄愤。”他从怀里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殿下，您多次拒绝我的药，楚归不理解。”

　　他不理解，殿下是演戏上瘾了还是怎么回事，这金疮药对伤口有很大药效，能让伤口痊愈得更快，也不知殿下在苦苦撑什么，前几日还生生将自己搞得好几日高烧不退。

　　沈回一记冷风扫去，楚归老实低下头去。

　　这苦肉计不真吃点苦又如何能教人心疼，沈回轻咳了一声，估摸着时间那女人估计要过来，他示意楚归离去。

　　温青玉给自己换好了药后，平时去见沈公子没什么顾虑，也不知是今日喜婶那句话还是自己本身就心不平，此刻竟然生出了怯懦。

　　她静静地坐在床上，盯着喜婶送来的那还冒着热气的药汁，叹了口气。
　　照顾沈回确实是她自愿的，但那是她自己愿意做的事，可眼下喜婶有意无意将自己推到沈回那，就让她有些异样的别扭感。

　　她如何能不知喜婶是有意撮合？可沈公子是何许人也？
　　自己身份敏感，这等幸事又怎会落到她的头上。

　　温青玉是个特别知足常乐的人，那些缥缈虚无的人或事，她从未肖想过，也不愿触碰，她有自知之明。

　　虽说沈公子那般不顾性命救她，但她知道，那是沈公子人善，并不是喜婶错会的爱慕之情。

　　沈公子是个大好人。

　　三月桃花飞，长廊上挂着的八角暖盏灯轻轻晃着，竹影清风徐来，水波澹澹，过亭而行，女子一袭藕荷留仙裙在花海中莲步轻巧。

　　听闻声响，沈回拿书的手顿住，从书卷中抬起头，粲然一笑。
　　他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像一块被岁月磨过的羊脂玉，眉眼柔和，如沐春风。

　　温青玉心里也松快了不少，她将药轻轻搁置在男子眼前，抬眸示意。如今他手也能动作，那便用不着她来。

　　沈回嘴角笑意稍淡，似有些伤感。他勾唇笑：“阿玉，可是有心事？”

　　温青玉懵怔，怎么什么都瞒不过眼前之人。

　　沈回拿起药，药勺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声响，如他的心一般坠入寒潭，他心情不是很好。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沈回先一步开口：“不管阿玉做什么，我都支持的。”

　　男子善解人意，稳稳接住温青玉，给了她所有退路，“阿玉你是自由的，我不愿见到你因为恩情将自己困在我身边，请不要这样。这样于你、于我都是残忍的，我怎能将那般鲜活的生命轻易抹杀，我心疼，也下不了手，所以请不要让我做这样的恶人。”

　　温青玉怔住，沈回依然那般和煦，他不愿给她一丝一毫的压力，他从来都是那般将选择交至她的手上，好似无论她怎么选，他都会包容。

　　沈回进退有度，在温青玉身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占有欲，他尊重她，也尊重他自己。

　　温青玉只觉心口热得厉害，眼皮也烫得厉害，四肢百骸涌上来的潮汐又快又急，生生将她的意志和思绪吞噬个干净。
　　让她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胸腔内那颗疯狂跳动的心忐忑不安，莫名不真实。

　　沈回饶有兴趣地望着，极其有耐心，一步一步引诱着她。

　　他有的是耐心，他这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公子，谢谢你。”温青玉由衷之言，“在这世间，你是第二个这般待我的人，阿玉心怀感激。”

　　沈回有些好奇，他不经意间开口：“我又算得了什么，不值阿玉这般挂念。”

　　女子头摇得厉害，她眼眸直直望着他，满是执拗，认真道：“公子算。”
　　随后她便又笑了，眉眼盈盈处，满是眷恋，“我最敬爱之人是桂姨，我很想她，很想很想。”

　　沈回也不说话，心里暗念着，这个桂姨怕就是这女人心里那个第一了。

　　温青玉猛地抬眸，下定了决心，手重重抓住沈回的手腕，明眸澄澈，不带一丝欺瞒，真心实意道：“阿玉愿意跟在公子身边。”

　　这个决定来得那般沉重，女子说完却不觉踌躇不安，反而还觉着畅快舒心。

　　空气莫名粘稠，谁也没有说话，温青玉将头低下，本来没什么的，可沈公子的视线一直落在她头顶，让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手无措攥紧衣角，有些羞愧，有些丢脸。

　　沈回收回不易察觉的蔑视，手伸出顿在女子发间，随后缓缓落下，覆上她的头顶，揉了揉。

　　“我很开心。”

　　沈公子说他很开心，温青玉心湖猛地坠了几个石子，溅起点点涟漪，心口有些痒痒的，不再平静，难以琢磨，甚至有些难以启齿。

　　沈回清咳了一声，失笑：“阿玉是不是忘记要做什么了？”

　　啊？

　　温青玉蹙眉抬头，直愣愣望着男人，不知有什么是忘记了的。随着沈回故意低头的瞬间，那白色绷带赫然在目。

　　她整个人顿时烧得厉害，目光闪烁，整个人更为局促。身子下意识向着门的方向移步，有点想逃离。

　　这如何是好，温青玉猛地站起身，急急忙忙道：“我去叫人。”

　　沈回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女子的羞赧，眨着那无辜的大眼，温声道：“可是阿玉不就在眼前了嘛。”

　　“哪里还需要去叫人。”

　　温青玉犹豫不安，虚声：“可是…”

　　沈回见女子这般不愿的样子也不是那等强迫之人，遂而想到自己这一身的伤，无望郁闷：“是我没用，如今换个药还需要麻烦旁人。”

　　幽然的惆怅，连绵不断的遗憾。

　　温青玉心尖冷不丁颤动，随着一声叹息，她抬眸笑道：“沈公子需要忍耐一下，阿玉可能手笨。”

　　手有些发抖，有些不知所措，温青玉轻轻将男子外衣退至腰间。
　　胸口处被缠绕的绷带将男子的肌肉绷得鼓鼓囊囊的，猿臂蜂腰，肌理分明的线条若隐若现，皮肤下仿佛流淌着力量。

　　沈公子比她想象中的更有劲。

　　温青玉目不斜视，根本不敢乱看一处。她手抚上绷带，轻轻解开。身子被动向前，俯在男子下颌处。

　　沈回面色冷漠，他低头睨着女子发顶，不动声色看着她颤抖的手，女子呼吸因焦急而混乱。

　　胸口处有些热意的瘙痒，那是她的呼吸。他不由有些潮热，那股热意似乎有些感染到了他平稳的心绪，让他此刻躁动不已。

　　很是不好受。

　　温青玉将绷带放置一旁，拿起一旁的药膏，在指尖搓了一圈，温柔覆上那狰狞伤口处。

　　她知道沈公子身上的伤口很是骇人。可待自己亲眼所见，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淡了，有些还微微发肿。

　　她看得出来，沈公子不止受过一次重伤，才会在身子骨烙印下如此多道狰狞口子。

　　也不知沈公子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想必很辛苦吧。

　　“疼吗？”

　　沈回微怔，他听出了话里的意味。不由自主生了分意外，却也不想回应。故而另扯话笑道：“能够护住阿玉，一点都不疼。”

　　他望着女子后颈的白腻，明明是青天白日，却晃得他眼睛生疼。沈回低眸靠近，在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后，蹙眉不虞。

　　温青玉手缠着绷带，迟疑了一瞬，还是微微起身。在男子低眸之际环抱住他，两人靠得是那般近。

　　她身上的馨香猝不及防钻进他的鼻尖。耳畔呼吸擦过，烫得他身子莫名僵直。

　　女子整个身子都依在他的怀中，沈回神色复杂，眸色幽深。垂落在一旁的手，被她的衣裙拂过，激起一阵轻痒。

　　温青玉不知她此刻的举止有多暧昧，她正直直俯在沈回身上，正满心盯着自己手里的绷带，脑子根本没空想些七七八八之事。

　　她只想好好将药给沈公子换好，这样她也解脱了。

　　最后一圈缠完，女子终于松了口气。身子松弛下来，手无意垂下搭在男子肩膀。

　　沈回蹙眉，他下意识望去。

　　女子手心都是汗，肌肤相接下，有些温热。

　　沈回整个人憋着一股气，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之意，根本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堵得他心口慌，小腹疼而窒涩。

　　他喉结滚了滚，有些气恼地抓住始作俑者的手，呼吸炙热。

　　温青玉不明所以，被攥住的手腕生疼，沈公子用劲极重，她有些不适，也不知沈公子怎么了，难不成是她下手太重了，让他不舒服了？

　　“是阿玉手重了吗？”

　　沈回愕然，迅速丢开女子的手。沉默良久才哑声道：“无碍，是我刚刚失态了。”

　　温青玉见不是她的问题，便也不做理会。索性最难熬之事做完了，她故作平淡，笑着收拾，离开前步伐平缓，似乎刚刚上药只是再平淡不过的事。

　　待女子人影消失，沈回重重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些嫌弃自己刚刚不合时宜的旖旎，甚至感到厌恶，面色整个阴郁下来，眸色发冷。

　　温青玉走到没人的地方，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后背早已湿透了，她根本就不平稳，甚至不敢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靠近沈公子时，他身上的那股气焰有些不似平常，那股落在她发间的视线，像蛇般潮湿，只要一想起后脖就莫名发寒。

　　温青玉嘀嘀咕咕一会，便不再多想，只怕是她太过紧张了。沈公子那般温润如玉的君子，是这世间难得寻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