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碎》陆月拾壹

8、第 8 章 生气

　　天还未亮，雾蒙蒙一片，温青玉便起床了。

　　沈回身子虽然是痊愈了，可到底还留有一些后遗症。昨日在书房为他研墨时，总能听到他的低咳。她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总想多弥补他一些。

　　故而她一大早便戴好帷帽出门了，就想着去集市上买只上好的乌鸡给他熬汤。

　　远见天色蟹青，远山迷雾翻涌，那浓浓淡淡的青色中，带着清晨的第一缕清香。

　　女子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时，那抹藏在暗中的黑影闪动了一瞬，转瞬便彻底消失了。

　　书房香炉炊烟袅袅，坐在椅子上的男子正阖眸养神，手无聊地敲击着扶手，一声又一声，清脆利耳。

　　“她出门了？”沈回不冷不淡问。

　　楚归点了点头，“我看温姑娘还提了个篮子。”

　　沈回突然感到头很困乏，他无奈伸手揉了揉，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有些沙哑：“随她去吧。”

　　她一个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再者这段时间她对他的上心程度，这女子心这般柔，又怎会轻易弃他于不顾。

　　沈回这般想着，瞥过书桌上那一份信笺。眼里闪过一丝危险，他玩味地勾了勾唇，这眼下还真有用得上她的地方了。

　　喜婶一大早便见东厨浓烟滚滚，一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般时辰怎会有人，走得近了才发现是温姑娘。

　　“姑娘？”她轻声唤道。

　　温青玉正舀了一碗鸡汤，闻言抬头笑：“婶婶快来，您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喜婶看着眼前香味扑鼻的浓郁鸡汤，胃里顿时饥肠辘辘起来。

　　“姑娘手艺真不错。”喜婶抿了一大口，只觉唇香味美，浑身暖滋滋的。她边端着碗，边又问：“姑娘这是给公子做的吧。”

　　温青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点了点头。

　　喜婶了然笑了，心道她家公子到底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有如此好命遇见温姑娘这等好姑娘。

　　沈回不爱吃鸡肉，他厌恶这等腥味，哪怕刮得再干净，做得再美味他也不喜。每每喜婶送过来的鸡肉他都会叫楚归过来吃掉。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温青玉会给他煮鸡汤，还亲自端过来。

　　那股腥味又在腹中翻滚，强烈的恶心蔓延全身。沈回脸色变得铁青，说不出口的难看。

　　温青玉察觉到不对劲，她有些害怕是不是之前伤病留下来的后遗症，连忙上前用手覆上他的额头。

　　鼻尖那股好闻的馨香又充盈着他的心间，很好地抚平了他躁动的不安。

　　“公子可是身子不舒服？”温青玉有些担心。

　　沈回稳了稳心神，接道：“可能有些困乏了。”

　　他一说起这个，温青玉便想到这些天沈公子都会在书房处理公务到很晚，这想必肯定是没睡好才导致的身子难受。

　　想到这层原因，温青玉顿时还有一层怨气，“公子可不能这般作践自己身子。”

　　耳边听出女子那淡淡的埋怨，沈回不怒反笑：“何出此言。”

　　温青玉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头，“无论如何，公子都该将身子排在首位。”

　　沈回眸光幽深，一时沉默。

　　察觉到男子的情绪有些不对，温青玉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她最后只轻轻叮嘱了一遍记得趁热喝汤。

　　沈回厌恶地看着那碗热汤，望着女子的背影，在那背影即将彻底消失前，他终出声：“阿玉。”

　　温青玉脚步顿住，回头带了一丝疑惑。

　　沈回温浅地笑了笑，他手轻轻拿起桌子上的信笺，淡声：“阿玉可否帮我一个忙。”

　　温青玉有些受宠若惊，她不觉得沈公子会有什么事是需要她帮忙的。但她还是下意识向着他而去。

　　沈回将那信笺递给温青玉，“阿玉可识字？”

　　温青玉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她自是认识的，可她又不愿让自己的身份暴露，有意隐瞒，随即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识。”

　　沈回并未说什么，他只轻抚上女子的一缕青丝，绕在指尖玩耍。那不受控的发丝如鱼儿戏水般调皮，一不留神便从他的把控中脱离。

　　温青玉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隐隐有些害怕和紧张，可随着沈回的气息靠近时，她是不排斥的，甚至于有一层隐秘的欢喜，藏在深处，不敢过问，不敢承认。

　　“公子。”温青玉有些不知所措。

　　沈回眨了眨眼浅笑，那双流光溢彩的美眸就这般凝视着她。男子松开了手，有些遗憾叹惋，“我本以为阿玉早已明白了我是何意。”

　　温青玉不敢细想，自不会认为沈回会对自己有何等爱慕之情。

　　沈回见此人闪烁的眼神，心里嗤笑了一声，便收起了戏弄的心思。他正了正神色，平声道：“明日杨知县生辰，我可否邀请阿玉一同前往。”

　　温青玉怔住，一时有些迷惘，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她知道，这种宴会男子不能轻易携女眷同行，除非那女子和他关系非同一般，是那种关系。

　　沈回所求竟是此，他又何必如此。她正思索之际，抬眸瞥了他一眼，男子侧脸温润如玉，他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眉峰皱起，有一丝娇嗔之感。

　　此刻她便明白沈回为何会那般说了。

　　酒子巷想嫁给沈回的女子比比皆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又是个从商之人，家底不浅，人品也是一流的好。想必他也是想让她帮忙挡挡桃花。

　　这让她想起了在百花阁时，她也总叫张青竹帮忙挡着。她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眼神，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没曾想沈公子也会有这等烦恼，温青玉偷笑间又抬眸睨了他一眼。

　　“阿玉愿意帮公子忙。”温青玉诚恳直言。话音刚落便又好奇了，“公子为何不愿寻个良人呢，以公子的身姿应是不愁。”

　　沈回目光悠然落到女子那张清冷出尘的俊脸上，似想将她看穿那般幽深，他望着眼前这个还未开窍的人，失声笑道：“我在等一个人罢了。”

　　“她对公子很重要吗？”

　　“当然。”

　　你可是我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怎会不重要。沈回眉开眼笑，带着浓重的深意。

　　温青玉重重点了点头，沈公子还真是痴情之人。故而她又想起喜婶的撮合，一时也有些啼笑皆非。这真是闹了个大乌龙，平白空想沈公子，还拉上了她一起，却没曾想他早已心有所属。这般盲目将两人捆绑在一起拉扯，对那个女子又何其公平。

　　内心深处那份还未来得及见光的不耻情意便就这般被她给抹杀了，她不能如此恬不知耻，不能如此忘恩负义。

　　这等见不得光的心事，只能在黑暗里让它发烂发臭。

　　沈回心情极好，他嘴角噙着一抹笑。他说：“过来，我教你识字。”

　　待温青玉回过神来之际，她早已被男子给圈在怀中。沈回的鼻息拂过她的耳边，温热难耐。他耐心极好，还怕她一上来疲乏，故意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

　　他的手轻轻握着温青玉的手，一笔一笔教她在字帖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心有青玉温如许，眸映山河万里春。”

　　温青玉不知她的名字竟还有这等意思，耳边是男子低沉醇和的声音。她有些紧张，身子不由僵直起来。一想到沈公子是有心上人的，更是羞愧得不行，她刚刚竟然在窃喜。

　　待思绪回笼，她真是被恼得无地自容。

　　身子越来越往前倾，头越来越低垂。这让身后的沈回也察觉到不对劲，他按住脱离自己怀中的女子，有些不怒自威，“阿玉。”

　　那是沈回少有在温青玉面前外泄的情绪，敏感如她自是第一时间发现了，甚至隐隐察觉到他生气了。

　　可她不知他为何生气，又为何会气。

　　女子慌乱低头，见自己因分心写得鬼画符一般的字帖，一时便都明白了。

　　温青玉有些抱歉地坐正了身子，认真道：“我这次会写好的。”

　　沈回淡淡睨了一眼两人之间的缝隙，这女子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因为什么？难不成因为他刚刚随口所说的当然？

　　误会他心有所属，急着和他划清界限？

　　真是可笑，她以为她是谁？就算他身边真有其他女子又如何，但不知为何看到温青玉刻意的疏离，他心里会如此窝火，如此憋闷。

　　心情真是差极了，也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沈回撇开了手，淡淡直起身子。

　　温青玉看着那随意扔在桌上的毛笔，那墨汁散得到处都是。她知道沈公子是真的生气了。

　　女子猛地站直身子，拿起那支毛笔，故作潦草却又有那么一点像模像样的样子，在字帖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拿起那写好自己名字的字帖，高高举起，想引起沈回的注意。想抚顺他竖起的尖刺。

　　“公子，阿玉会写了。”

　　沈回脚步依旧未停，对着身后女子的呼声宛若未闻。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衣袖舞得振振有声，那张素来温和的脸此刻阴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

　　喜婶正巧路过，还未开口便被公子身上那股骇人的冷意驱赶。她张了张口还是硬着头皮说：“公子这是怎么了？”

　　沈回漠然扫了这妇人一眼，那眼神冷漠至极。不过只在喜婶脸上停留一秒，她便吓得腿软，那眼神无情无义，看待她不过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生死不过他眨眼之事。

　　那等与生俱来的压迫和高高在上让喜婶如坠冰窟，心生寒意。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公子，陌生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