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碎》陆月拾壹

6、第 6 章 喂药

　　“爹爹，沈公子没事吧。”柳桃满面焦躁，眼里含着浓郁忧思，看着阿力又端出一盆血水，霎时有些腿软。

　　她不知沈公子和阿玉姑娘经历了什么，两个人都是伤，阿玉姑娘小腿处的刀口深可见骨，而沈公子则更为严重，抬进来时上身被血迹洇湿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臂脱臼无力耷拉着。

　　饶是她早些年跟在爹爹身边也算见过了一些世面，才不至于像喜婶那样整个人承受不住吓昏死过去。

　　清水浸透着满是血污的双手，柳生浑身精疲力尽。不过一夜，面容憔悴得不行，尽显老态。他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就见女儿那早已哭红的双眼，松了口气，安慰道：“没事了。”

　　温青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昏黄的日光从打开的窗边照进来，光晕透过她的被褥，暖黄亲切。她扭头看见床边的铃兰花微微晃动，好似她从未离开过。

　　女子默默起身，她木讷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光晕，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它们调皮地从她的指缝间溜走，若即若离，却又亲密无间。

　　他又一次救了她。

　　“你身子怎么样了。”柳桃端着一碗银耳羹，她看着坐着发呆的人，眉眼弯弯，在她面前坐下。

　　温青玉神思渐渐回笼，她浅浅笑了，接过柳桃手里的银耳羹，轻声说：“好多了。”

　　“那就好。”柳桃说着，眉眼又伤感起来。

　　温青玉捕捉到她的情绪，立马扬眉，带着几分急切问：“公子他还好吗？”

　　柳桃也不想瞒着眼前人，便直说了，“爹爹说没事了，只是人还没有醒来，这两天一直高烧不退…”说到最后泪水便涌出，直接语无伦次起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将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温青玉听着握勺的手僵住，心如刀绞，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沈回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如若不是她，如若不是为了救她…他也不会伤成这样。

　　温青玉喃喃开口：“对不起。”

　　柳桃有些怔，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失态了，阿玉姑娘才刚醒来，她怎能说些伤心话刺她。
　　“姑娘何必这般说，你又有何错处。”
　　柳桃待了一会便离开了，温青玉有些无助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凄然。

　　深夜困顿，屋内帘幔翻飞，烛火跃动，恰见人影走过。温青玉熟练地拧着巾帕，小声坐下，轻柔仔细擦拭着男子的脸。

　　沈公子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子了，偏生得这般玉质清贵，教人疑心是哪路仙人醉后落入凡尘。含笑望人时，那双桃花眸寒潭映星，只教人自愿沉溺。

　　如今这神仙般的公子毫无一丝人气，像尊玉做的雕像，供人怜惜。

　　温青玉颤着指尖轻轻触碰着那绷带，只怕再偏移一点，就一点…她不敢再想下去，她不敢…

　　“沈回。”这还是温青玉第一次这般连名带姓唤他。他的名字在嘴边似烫嘴的山芋，才堪堪只道了一遍，便再也不敢出声。

　　她手不敢再去触碰那躺着的人，无望地埋首在那床沿边，低身哭泣。

　　沈回心烦如麻，一瞬他又憎恨自己何至于此，为了收买一个女子的心，竟然能做到这般地步。可一瞬又想起那女子满目希冀，她全身心地信任于他，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所求也只为这个。

　　胸口憋闷难受，像被人死死捆住，难以呼吸。正郁闷时，耳边女子哭声刺耳又让他恼火。

　　“别哭了。”床上躺着的人了冷不丁开口。

　　温青玉身子僵住，她猛地抬头。

　　沈回面色苍白，勉强睁开眼平静望着她，见她又哭红的双眼，一时无奈道：“别哭了。”

　　温青玉喜出望外，立马起身便想去唤人，却被沈回急急开口阻止，“阿玉，这般晚了别打扰他人了。”

　　男子强忍着胸口疼痛，虚声：“你腿怎么样了，可还有事？”

　　就连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关心她的身子有没有事，闻言温青玉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她吸了吸鼻子，又有些哽咽：“我没事，倒是公子你问题比较严重。”

　　“你没事便好。”沈回笑了，他见女子沉默不言，微微叹息，遂而又道：“陪我说说话好吗？”

　　温青玉强忍酸意，扭过头将眼尾的泪珠使劲擦拭，回过身，眉眼带笑说：“好。”

　　沈回故作不经意问：“我这身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痊愈，到那时也不知还能不能去送阿玉一程。”

　　“阿玉，可还要离开？”

　　温青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是真的不想连累他，她待在他身边越久便越危险，只怕周崇知道了，她更护不住他，到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女子犹豫不决，沈回心里阴郁下来。

　　他胸口突然抽疼得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冒了一圈冷汗。温青玉见状不好，立马便想去叫人，手腕却被他紧紧抓住。

　　“阿玉…别离开我。”沈回苍白的脸痛苦不堪。

　　温青玉哪里见过这样的沈公子，当下便是他说什么都会点头。她害怕极了，立马上前将男子搂抱进怀里，见他痛得厉害，手轻轻安抚着他，像极了小时候桂姨安抚她那般。

　　“我不走，没事了，我不走。”

　　沈回上半身依偎在女子怀中，面红耳赤。他呼吸急促，手死死攥紧被褥，痛到出声都无力，“阿玉…我胸口好疼。”

　　温青玉强压下哭意，重重点头，“没事了，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真不是人，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心生犹豫。沈公子这一身伤是如何来的，他连命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这般真挚之情，怎可那般糊弄于他，温青玉，你怎可！

　　“阿玉，如果真的要死，那我陪你一起共赴黄泉。”

　　沈回的话在耳边振聋发聩，将温青玉本就混乱的心弄得更为崩溃。这恩情太过于沉重，沈回于她之情太过于滚烫，灼得她无所适从。

　　可哪怕如此她依然清晰地知道，她不能这般轻易离开他。

　　沈回将头重重搁在女子肩头，这般虚弱无助，在温青玉看不到的地方，男子面色冷得骇然。

　　真是可笑，他都做到了这一步，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还在迟疑。被她抱在怀里他是厌恶的，心里很是排斥，可做戏却要做足。

　　周崇的金丝雀，趁着周崇出征越笼出逃，这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被抓回去，如若抓回去又会如何，不见天日的囚禁。

　　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确实残忍，也难怪她怕成这样，拼尽全力也想逃。

　　见戏演得差不多了，沈回便又打起了鼾。

　　温青玉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她动作轻缓将人放下，拉过被子轻轻盖在沈回身上。待做完这一切，视线便落在那紧紧攥住衣角的手上。

　　她温柔笑了笑，将手覆了上去。

　　男子眼皮轻颤，似是不满。

　　温青玉这一夜并没有离开，她握住沈回的手，守了他一夜。

　　喜婶一大早便端着药过来，见公子床边趴了一个人，待走近才看清是温姑娘，这不用想也知温姑娘定是守了公子一夜，这般情深似海，真是对苦命鸳鸯。

　　她很识趣，将药碗搁置在一旁便退了下去。

　　温青玉睡意浅，听到身边一阵声响，便缓缓起身探头去寻，却只看见了那还冒着热气的药汁。

　　想必是喜婶来过了。她拿起碗，放置在嘴边轻轻吹气。

　　“阿玉守了我一晚？”沈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笑意盈盈望着她。

　　温青玉却道：“先喝药。”

　　沈回不动声色地将与她相缠的衣角扯出，坐起身望着她。

　　温青玉抬头示意，见他半天不动，眉眼间不禁带上一丝狐疑。直到男子低声笑才反应过来，沈回手还未好，自是不能自己来。

　　女子眼皮有些发烫，她克制住自己心里莫名涌上来的惶恐，舀起药汁缓慢送到男子嘴边。

　　沈回也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豁出去了一般开口喝下。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更近了一步，温青玉目不敢乱看，只老老实实喂药。

　　沈回却没有她这般紧张，他起先还有些拘谨，后面便也无所谓了起来。每每在她喂上来之际，用那桃花眸黏缠在她的脸上，温青玉几次三番差点将碗打翻。

　　她心乱如麻，而始作俑者却依旧笑得那般无辜。

　　一番折腾，药碗见底，温青玉如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走之前，她似做了一个重要决定，立定在门沿，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走。”说完便离开了，有些不好意思。

　　沈回嗤之以鼻，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手，心里直犯恶心。虽说是付出了一些代价，可那女子的心也真真切切系在了他身上，一个好的细作又怎能不忠于自己的主子。

　　那个女人可大有用处，此番他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