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碎》陆月拾壹

5、第 5 章 我不会放手

　　楚归一直在盯着自家主子看，他遂尔出口：“殿下。”

　　沈回眸色晦暗不明，眯起眼有些复杂，眼下还并未将人逼上绝路，如若不将她逼上绝处，他出现在这破地又有何意义。

　　“还不够狠。”

　　楚归闭嘴不再言语，只是在望向温青玉时带了一丝叹息。还未待他再有所思绪，身旁男子继而道：“不过我向来不喜欢贸然动手之人。”沈回讥讽不爽，“看着还真有些碍眼呢。”

　　楚归了然，下意识盯上那满面络腮胡的人，手轻抚上腰间佩剑。

　　夜如墨吞噬着四周漫上来的萧瑟，山上树影婆娑，风撕扯着发出诡异的呼啸声。山上夜深寒重，温青玉身子因洇湿的衣裳全部紧贴，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小腿处的血迹斑斑，脸色苍白无力。

　　手却死死握住那送上来的飞刀，一步一步艰难后退。

　　葛胡生见状有些头疼，这人看起来倔得很。葛大海却愈来愈有兴趣，他鹰眼锁住眼前之人，很显然男装败露了，这是个女子。

　　他们虽说是拿钱办事，但过程怎么样又没细说。他这些年这些脏事可没少干，什么样的雇主都有，达官显贵、后宅纷争，对于雇主来说只要事办得利索，其他方面可大有发挥。

　　葛大海眼神越来越放纵，眼里的越界与放肆都黏在女子身上。

　　楚归冷汗冒了出来，都是男人他如何不知那葛大海眼里的欲望，听着耳边呼吸骤然加重，他心里默默流泪。

　　他是雇主，但也没曾想会这样。

　　但愿殿下不要动怒。

　　沈回看笑了，嗤了一声：“楚归你找的人还真是有趣啊。”有趣的很啊。都这样了，还想着那档子事，恶心至极。

　　楚归头都快低到地里去了，殿下这阴阳怪气的本事好像又长进了不少。

　　温青玉见多了葛大海这种赤裸的目光，这份熟悉感猛地攥住她的喉咙，让她一时难以呼吸。胃里翻涌的痛苦哽着她，让她恶心想吐。

　　“周崇还真是锲而不舍啊。”女子眸光发冷，勾唇嘲讽。他大爷的，他身边是缺女人吗？干嘛死追着她不放，还是说没得到觉得受辱因此对她怀恨在心。

　　真是怎么想都让人发笑。

　　周崇？葛胡生皱眉，雇主从未泄露过名讳，因此他们也不知其身份。

　　葛大海不似葛胡生，他耐心真是有限。啐了一口，摸了摸络腮胡，笑道：“小娘子，别想着往深处去，那前方可是万丈悬崖，夜黑风高的，一个不小心连骨头都要被吞碎。”

　　好色之人很好拿捏，温青玉温顺下来，扬起衣袖将脸上的水渍用力擦拭。蹙起柳眉，有些痛苦，她柔声细语：“大哥，我真的不想死。”说着不经意间将早已有些摇摇欲坠的束发扯掉。

　　月色美人嗔怒，青丝倾泻，微仰起的脸犹如画中仙，她眼尾下的红痣在月光下更显魅惑勾人。她像是真的痛极了，小脸苍白，脆弱得不堪一击。

　　葛大海一时看呆了，回过神来后竟还莫名有些紧张。他不知这女子真容竟是这般出色，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葛胡生也下意识移开了目光，他不似胞弟那般好色，但此等绝色佳人说他没有心生旖旎那显然不可信。

　　温青玉垂眸遮住眼里的忧伤，低声泣语：“求大哥心善。”她极力遮掩的情绪却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澜。

　　葛大海喉结滚了滚，眼越来越浑浊不清，鬼使神差就要点头了。肩膀上突然出现的手重重压下，试图将人唤醒。

　　葛胡生比葛大海难糊弄，他心思更为严谨。

　　葛胡生说：“姑娘，可知如若放了你，那后果可不是我兄弟俩可以承受的。姑娘这般如花似玉，我们心又不是铁做的，心怜那是一定的，只是人贵在一个惜命，姑娘想活，我们也是。”

　　温青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不过片刻便笑了，声轻飘飘荡在无边无际的空寂里，怅然若失，“或许我命就该绝吧。”

　　女子凄惨笑声渐消，最后无声挂在嘴边。眼里漾起水光，轻闭眸，那泪便顺着那颗醒目红痣滑下。

　　苍凉可泣，漠然绝望。

　　温青玉将手里飞刀抵住自己的喉咙，刀刃没进皮肉，血珠丝丝缕缕，像雪地开出的红梅，诡异的美丽。

　　“横竖都是死，我自愿死在自己刀下。”

　　沈回心猛地空滞一顿，他面色愈来愈沉重，蹙眉深思，视线牢牢锁定在女子那白皙的皓腕上。

　　他不可遏制地生出烦躁，整个人都很是阴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时竟有些扭曲可怖。

　　这女人真是个疯子。

　　温青玉没有一丝犹豫，对自己下手都极其狠厉。葛大海心惊,迅速反应过来，立马冲上前去，手死死抓住女子皓腕，想将其撇下。

　　他看见女子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在笑，那笑充满了嘲弄。

　　温青玉就等这一刻，她另一只手心里藏起来的簪子，尖端被她磨得尖锐锋利。她手猛地朝着葛大海脖颈皮肉刺去，她没有后路，她就算要死也要带走一个。

　　血溅涌，喷射在温青玉的脸上，红痣洇得血红如罂粟吸满汁液，开得越来越艳。

　　葛大海目眦欲裂，甚至还来不及说话，死前还是一脸惊恐，五官张得极其夸张。

　　温青玉狠狠将尸体扔向扑上来的葛胡生，她转身隐没进山野深处。泪湿满脸，她只觉满心悲哀，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这人世她还没尝够，为什么命运总是要将她逼上绝路。

　　她其实从来都不怕死，她只是想努力活着，想好好活着，想陪在桂姨身边更久一点。

　　她不要没有尊严死去，她一无所有，那是她仅剩的傲骨。身后咆哮怒吼声震耳欲聋，女子却觉舒心畅快。

　　明知前方是绝路，那是万丈深崖，这样义无反顾，她的生命已经在流逝，鲜活气在消失，她没有回头，就这般决然赴死。

　　沈回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眼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后怕。

　　身后脚步声急切，葛胡生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死状埋首在葛大海身上，两兄弟这辈子作恶多端，怎能想到会有如此后果，曝尸荒野。

　　沈回低头，眼睛都不眨，将手中长剑划向自己的胸口、手肘。

　　“殿下。”楚归大惊失色，他不知殿下要做些什么。

　　“退下。”沈回怒斥一声，便向着眼前悬崖冲去。一定还来得及，他自己也没料到那女子竟是这般烈性。

　　身子并没有想象当中的痛苦，衣角翻飞之际，身子如悬在空中，摇晃个不停。脸上莫名滴下来的温热让温青玉整个人猛然清醒过来。

　　睁开眼，沈回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他脸色极其苍白，身上满是血迹，手上醒目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阿玉，我不准你放手。”男子死死咬住唇，身子流逝的力气正一点点折磨着他，又疼又乏。

　　“沈公子…”温青玉眸色蕴起一抹浅笑，她怎么看见沈公子了，眼前之人可是她幻想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脑海猛然回想起那日，他于她头顶，那把向她倾斜的伞。他将她牢牢接住，为她解忧，为她抚心，他是这般好，好到让她念念不忘。

　　沈回急道：“是我阿玉，我来了。”

　　温青玉满腹委屈再也关不住，有了这道口子，那便再也拦不住。女子放声大哭，哭声凄婉，她整张脸皱起，哭得很是难堪。

　　沈回怔住。

　　温青玉哭完，释然笑了，她试图将沈回的手往外掰开。她不知沈公子是如何出现的，但她很开心他能来送她一程，但这路她一人走便是极好，沈公子那般温润君子，岂能随她一起下坠。

　　沈回却急眼了，那张向来温润的面容，此刻满是惶恐。他低身吼道：“温青玉，我不准你放手。”

　　温青玉，我不准你死。

　　我不准。

　　他因用力，伤口被撕扯得越来越大，血流得越来越快，转眼就洇湿了整个手臂，还将要流到他抓住女子的那只手上。

　　温青玉心疼，她哑声：“公子放手，你会被阿玉连累死的。”

　　“我不怕死，所以阿玉也不要怕。”沈回惨笑，面如冠玉的俊脸在月色下满是执拗，他扬起眉眼，桃花眸洒下一地清甜，男子笑得灿烂，“阿玉，如果真的要死，那我陪你一起共赴黄泉。”

　　“你这般稚纯，又太过相信他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如果真的要死，那我陪你一起共赴黄泉…

　　温青玉回不了神，心海被搅得潮起潮落，久久不能平静。这世上怎会有沈公子这般傻的人，愿意陪她一起死。

　　她刚想推脱，开口却哽咽了，泪猝不及防呛进嘴里，说得话断断续续：“傻子…你是傻子。”

　　沈回被骂也没有生气，他依然笑睨着她。

　　温青玉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崖壁，双脚正一点一点使力。沈回察觉到了她的求生，一直紧绷的弦才稍落。

　　断崖边，两个逃出生天的人紧紧相依偎着。两人身子早已没了一丝力气，沈回面色发青发灰，等人真的被拉上来后，他的手猛地失去重力，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温青玉听不到身边人的声音，急急忙忙拍着他，入目却又红了眼。他的胸口也全是伤，这一路过来也不知被人砍了多少口子。

　　她不知所措，极度紧绷的情绪在看到沈回的手时，彻底崩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沈公子这般待她，她又该如何回报他这般沉重之恩。他不是商人嘛？怎会如此愚昧，做此等亏本买卖，他是傻子，他就是个傻子。

　　沈回在昏迷中，耳边是女子急切哭泣声，她哭得那般凄惨，那般让人怜惜。

　　“怎么这么…爱哭。”

　　沈回手轻轻抚上女子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拍安抚：“别怕阿玉，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