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碎》陆月拾壹

3、第 3 章 意外拉扯

　　药汁轻轻晃荡出波纹，沈回沉默地盯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浅馨香，他从不喜女子身上过浓的香味，也不知是身子不舒服还是他困乏了，竟然觉着这股味道很好闻，没有让人不适之感，相反还有些意犹未尽。

　　温青玉见时间不早了，也想着不再叨扰沈公子，便打算告退。总之药也送到，她也不必一直候着。

　　沈回见人想走，喉结滚了滚，脸色因热意躁得通红，满面红晕。他手撑住扶手坐直身子，温声笑道：“麻烦阿玉了。”

　　比起救命之恩，这不算什么。温青玉有些承受不起，她也不过是熬了药送过来而已，这如何能称得上麻烦。

　　可当她抬眸对上沈公子眼里的愧意时，她脸皮也有些烫，头摇得厉害，直言便道：“不碍事，阿玉不觉得麻烦，公子是好人，是阿玉这些天叨扰了公子。”

　　温青玉从未遇见过像沈回这样的人，心如澄澈的山泉水，不急不缓，慢慢流过人心，抚平她的急促和不安。

　　他是好人？

　　沈回眸色暗浓，嗤之以鼻，他心里一片冷意，这女人还真是有一颗柔心。

　　“那这般便多谢阿玉前来为我送药了。”沈回虚声笑了，起身拿起那药碗便仰头猛灌。

　　一饮而尽，一气呵成。似是不想再给温青玉添麻烦，沈回喝完便起身，身子还有些微微踉跄。

　　“公子？”温青玉不知他要做什么，茫然问道。

　　身影顿了顿，而后并没有停住脚步，“沈某去歇息了，如若再不重视自己身子，恐会让阿玉为我忧心。”

　　沈回身子融进黑夜之中，身如修竹，他身上那件直裰青衣随风扬起，在他的身后，不偏不倚吹落了满池的桃花，他于花海之中前行。

　　温青玉看得入神，一时不知是在看人还是在观月赏花。

　　盛京百花阁。
　　门房外，雕花栏杆红纱翩飞，人影幢幢，弧光交错间，推杯换盏酒香四溢。
　　仰首只见乐台女子轻抚琵琶，余音绕梁，帘内暖帐温香，丝竹糜乱，调笑媚语在黑夜里勾织成一片欲海，潮起潮落，春风一度。

　　屋外脚步声阵阵，似有些急切，桂姨有些着急。她在房中走来走去，根本不能平静下来。

　　门外有人轻声叩门。

　　桂姨立马上前将人拉进来，关上门时还四周探看了一番。

　　“阿玉还活着吗？”桂姨面上不忍，手死死绞着手帕，身子本能地后退，本能地排斥，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回答。

　　阿良猛灌了好几口凉茶，啐了一口才说：“狗崽子，收了老子好几两银子才肯告知。”

　　桂姨被阿良粗俗的话语震到，随即也有些不虞，“你好好说。”

　　阿良鼻息轻哼了一声，才又道：“那周府小厮说，周崇出征了，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府里暂时掀不起什么波澜。”

　　桂姨心才缓了一会，又悬了上去，有些着急，“可有阿玉的消息。”

　　周崇虽不在府，可那也不能保证阿玉的安全，她这心还是不能彻底放下。

　　“未曾听说，不过听那小厮说侯府偷跑了一只狸猫，听那人说好像还是那周崇最喜爱的猫，也不知有没有抓回来。”阿良无甚喜怒，手拿起桌上的香桃便咬，“可饿死我了，虽说我们是相好，但我这一趟多少也费了不少银子，你可要赔点给我，不然我岂不亏了。”

　　桂姨腿软，整个跌坐下去，可把埋头苦吃的人给吓坏了。

　　阿良神色紧张，忙将手里的吃食放下，立马上前将人抱坐在腿上，边拍边哄：“我这不是和你开玩笑的吗，你还不知老子的心意嘛，老子连命都可以给你，这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桂姨心伤，这莽夫根本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只狸猫是阿玉，是她的阿玉。这如何能不让她崩溃，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送走阿良，桂姨一人站在阁楼后院的梧桐树下，那上面挂着个秋千。她眸色微湿，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女孩站在秋千旁笑眼盈盈。

　　女孩向她招了招手，带着一点娇嗔，“桂姨，我想玩秋千。”

　　那是七岁的阿玉，是她在一个暴雪夜捡到的孩子。那被雪覆盖的身子，拼尽全力伸出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裙。

　　她不能生育，心生怜悯，便将那孩子带了回去。从此养在她身边，她是青楼妈妈，却将她养得出类拔萃。所有人都以为阿玉是她养的花魁，却都忽略了那是她一步一步拉扯大的孩子，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那是她的孩子。

　　可在这样一个销魂窟里长大，又有多少人能真的信阿玉。

　　桂姨不止一次想将阿玉托付给自己信得过的朋友，不愿她继续待在自己身边受人非议，可无论她多少次将她丢下，阿玉都会一次次跑回到她的身边。

　　“外界的非议不值桂姨分毫，清者自清，阿玉不要离开桂姨。”

　　周崇看上阿玉那天，她便心生惶恐，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可那权贵子弟，五指压山般让人心生绝望。

　　思绪回笼，女子趴跪在秋千上低声哭泣，阿玉，你到底去了哪里，过得好吗？有没有被人欺负？是桂姨不好，没能护住你。

　　酒子巷的阴雨终于散去，天渐渐闷热起来，日光如炙，沈家庄的桃花开得格外艳，沈回因着身子抱恙这几天都没有出门。

　　亭中人影绰约，男子手撑着下巴似是睡着了，眉目如画，温浅惬意。因着在家休息，沈回便也只着了一袭月白单衣，外面简单披了件暗红外衫。长发只用一枝木簪挽着，簪上坠着一条细红绸。

　　美色过浓，胜过万千。

　　温青玉轻手轻脚过来，她本想和沈公子过来道别的。没曾想人却睡着了，女子轻叹了一声，便离开了。

　　不过一会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玄色大氅，沈公子这身子眼看着要养好了，可不能再着了风寒。

　　温青玉小心翼翼将大氅披在男子身上，微微俯下身，仔细将其系好。

　　近在咫尺的呼吸，不知是谁的心跳跃动，久久不能平静。

　　温青玉脸有些红，离得近了她便发现沈公子的睫毛如羽毛轻刷着，他的皮肤细腻如玉，肤白貌美，唇不点而红，明明没有染上胭脂，为何会这般艳色如姝。

　　沈回心里厌烦不已，强忍着没有动怒，他不知这女子到底要一直盯着到什么时候。

　　睫毛轻颤，男子缓慢睁开眼睛。离得近了，四目相对，温青玉直直地在对方的清瞳中看到自己。两人鼻尖几近相抵，就连呼吸都过分缠绵。她何时与人离得这般近过，一时便慌了神。

　　“抱歉…”她急急忙忙说道，身子猛地起身，心跳得厉害，没曾想自己手上还系着沈回的大氅。

　　一时拉扯，沈回眼里闪过一丝怒火，手不由分说地强行将离开的人拽住，将其整个拉拽进自己怀里。

　　脸猝不及防埋进男子胸口，隔着薄薄单衣布料，温青玉真真切切听到了沈公子的心跳声。

　　沈回额头青筋直跳，脸上满是不耐烦，他强行稳住心神。这女子是想将他给勒死吗？

　　温青玉根本不知此刻此情此景在旁人眼中有多暧昧，喜婶本想过来唤主子进食，却不曾想公子竟然如此大胆，才堪堪只看了一眼便红了脸，双手死死捂住面容，识趣的没有上前打扰。

　　“这这……公子也真是的，竟然玩起了白日宣淫。”

　　温青玉呼吸都有些混乱，她很是尴尬，忙从人怀里起身，眼神更是不敢往男子身上瞟，心急如焚，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有意的。

　　怕人误会，也为证自己清白，温青玉清了清嗓子，老实巴交地说：“我真的没有那等意思，还望公子明鉴。”说完还重重行了个礼。

　　沈回心里冷笑了一声，手优雅地抚平扯皱的衣角。他遂而幽幽盯着女子脸看，似要将其看出个洞来。

　　温青玉浑身都有些不舒服，她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哪怕这人是沈公子。

　　还未待她出声，沈回先一步道：“无碍，我自是清楚你的为人。”

　　沈回的温煦包容让站着的温青玉脸皮臊得更红，更无地自容起来。她刚刚怎能以这样狭隘之心去编排沈公子的为人。

　　沈回见人耷拉着脑袋，这人心思很是简单，一颦一笑全都浮现在那张脸上，藏不住事。

　　“阿玉也别将我想的那般伟岸，我自是个普通人罢了。”沈回轻声说，很显然此刻这番话是故意的。

　　温青玉如何能不知沈公子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让她不必再拘谨。可他越是这般，她心里越是难过。

　　那般光风霁月的公子，她怎能用那般思想玷污他。

　　女子吸了吸鼻子，并没有过久沉浸在那等自哀自怜中。温青玉眉眼弯弯，明眸皓齿，“沈公子并非普通人。”

　　“哦？”沈回还真被她说得好奇了。

　　“为何这般说？”

　　温青玉侧目望他，明眸在天光云影中泛着浅浅涟漪，她眼里没有一丝犹疑，满是真诚，那般直视着他，“因为沈公子不染尘埃，却渡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