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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室金匮 殿门口的风 ...

  •   殿门口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应无妄负手而立,视线投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之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发间那根羽毛银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殿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六儿躬身而出,面上挂着恭顺的笑:"公子,大王允了,请随奴来。"

      应无妄面上神色未变,右手却下意识地在袖中弹了弹指甲。惊鹊默默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跟在她身侧,随六儿向石室金匮的方向走去。

      宫道漫长,两侧高墙耸立,将天空逼成一线。

      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甲胄碰撞的声响在逼仄的甬道中回荡,愈发显得压抑。

      应无妄脚步不停,眼神却懒懒地扫过两侧斑驳的墙砖,心中暗暗记下沿途的岔路与门户。

      走了近两刻钟,前方终于豁然开朗。一座石砌的殿宇矗立在眼前,门楣上刻着古朴的篆字。

      石室金匮。

      门口守着四名甲士,见六儿上前出示腰牌,便默然让开道路。

      应无妄跨过门槛,入目便是整整齐齐的铜制架子,一排排延伸至殿内深处。墙壁与立柱皆是石砌,连屋顶的横梁也是青石所制,不见半点木料。

      "这是为何?"应无妄随口问道,视线在那些铜架上流连。

      六儿躬身答道:"回公子,奴曾听老人们讲过,石室金匮乃历代先王所建,存放的多是重要典籍。为防走水,故而全以铜石筑成。"

      应无妄微微颔首,眼神定格在那些架子上。每个架子上的卷轴都用不同颜色的锦袋装着,分明是做分类之用。锦袋上缝着小小的吊牌,墨迹工整地写着书名。

      她信步走向一处铜架,见那上面的锦袋皆是紫色,吊牌上写着《陇国山川志》《渭水图考》等字样,心中一动,正要伸手去取,却被六儿横步拦住。

      "公子,"六儿面上仍是恭顺的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大王有令,公子看些史书国策也便罢了。"

      应无妄指尖停在半空,眉梢微挑。她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应王防着她,不让她接触山川地理、兵要地志一类的东西。

      她心中暗讽了一番,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卷灰色锦袋的卷轴,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慢条斯理地展开。

      惊鹊立在几步之外,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应无妄展开卷轴时,余光瞥见惊鹊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心中便有了数。

      这卷轴上记载的是应国百年前的赋税沿革,枯燥乏味得很。应无妄却看得认真,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竹片,仿佛真的沉浸其中。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太史令奉大王之命来调取一些典籍。"

      应无妄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低头看卷。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身着朝服的老者缓步走入。他须发皆白,身形却还算硬朗,视线在殿内扫过一圈,触及应无妄时怔愣了一瞬,随即又在她身后的六儿与惊鹊身上晃过,神色间似有所悟。

      "太史令大人。"六儿躬身见礼。

      太史令点了点头,眼神却仍停留在应无妄身上,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应无妄却仿佛未曾察觉,只低头看着手中的卷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太史令移开视线,假模假样地在书架前踱步,时而驻足端详,时而摇头叹息。如此晃了几圈后,他走到六儿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过去。

      "六儿,帮老夫取几本书。"太史令的声音苍老疲惫,"老夫这把年纪了,眼睛不济事,记得这几本书是放在这石室金匮里,却忘了具体在哪个架子上。"

      六儿面露难色:"太史令大人,奴只是个引路的,这石室金匮的规矩……"

      "大王派你来,不就是为了伺候公子吗?"太史令打断他的话,语气虽平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老夫奉命而来,你若不帮忙,回头大王问起,你自行交代便是。"

      六儿被噎住,只得躬身接过木牌,转身去寻那些书籍。

      应无妄听见脚步声停在她的对面,随后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林太史令坐在了她对面。

      殿内一时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六儿翻找典籍的窸窣声偶尔传来。

      应无妄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

      "颈上的伤……如何了?"太史令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应无妄没有抬头,指尖仍落在卷轴上,仿佛未曾听见。指尖却微微僵了一瞬。

      颈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更刺痛的,是这份迟来的关切。

      当年她被送上前往陇国的马车时,这个人站在府门口,连一句"保重"都未曾说。她抓着车窗框沿,死死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盼着他能回头看一眼。

      他没有。

      如今倒来问她"可还好"了。

      太史令顿了片刻,口吻变得更小心翼翼了些:"在陇国这些年……可还好?"

      应无妄依旧沉默。

      陇国那些年,她冻过、饿过、被人踩在泥里过。她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学会用笑容藏起刀子,学会把软弱一点点剔除干净。

      这些,要如何回答?

      她心中涌起一股荒唐。当年亲手送她上路的人,如今坐在她面前,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几乎想笑出声来。

      殿内又只剩下六儿翻找典籍的细微声响。太史令看着她冷淡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想来触碰她放在案上的手背。

      应无妄的手猛然收回,避开了他的触碰。

      太史令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低声叹息:"无妄……"

      应无妄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那双眼眸漆黑如墨,直直地望向太史令,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太史令被她看得转开了脸,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应无妄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中:"父亲,可会保护我?"

      话一出口,她心中便涌起自嘲。

      她在问什么?问一个当年亲手将她送上死路的人,会不会保护她?

      可她还是问了。

      就像当年那个小女孩,在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还在盼着有人能追上来,告诉她"不去了,我们回家"。

      她恨那个小女孩的天真软弱,恨她到现在还存着那点可笑的期盼。

      可那个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太史令浑身一震,慌乱地挪开眼神,半晌说不出话来。

      应无妄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我想看些山川地理相关的典籍,应王不许。"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语气却十分笃定,"父亲能否帮忙?"

      太史令眉头紧皱,下意识就要拒绝。

      应无妄看穿了他的犹豫,唇角轻扬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却愈发平静:"我这样的身份回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太史令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回头……老夫会派人送来。只是,莫要再来石室金匮了。"

      应无妄微微颔首,眼睫低垂,重新将视线落回手中的卷轴。

      远处传来脚步声,应无妄余光瞥见六儿抱着几卷典籍从书架间穿出。太史令顺势起身,从六儿手中接过其中两卷,又客套了几句"有劳"、"老眼昏花"之类的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临走前,他的眼神在应无妄身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

      应无妄又假模假样地翻了几页卷轴,待太史令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方才合上卷轴,起身伸了个懒腰。

      "乏了,回去吧。"

      六儿闻言,忙上前将卷轴归还原处,引着应无妄与惊鹊出了石室金匮。

      回去的路比来时似乎短了些,大约是六儿脚步加快的缘故。应无妄二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面上是一贯的慵懒闲适,心中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那箱兵器冶炼图纸,她能确定是绝对真的。在陇国为质那些年,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弄到这东西,每一道工序、每一个配比,她都反复核实过,绝无差错。可问题在于,图纸是真的,不代表应王照着图纸就能炼出足够锋利的兵器来。

      冶炼之事,三分在技,七分在料。陇国之所以能炼出冠绝天下的精铁,靠的不只是工艺,更是陇地独有的矿石。那些矿石的质地、成色,与别处所产截然不同,非同等炉温所能熔炼。

      而应国……据她所知,应国矿产贫瘠,境内并无大型矿脉。若应王依图纸锻造,却因矿石品质不济而炼不出图纸上的精铁,那这图纸在她手中便只是一张废纸。

      "惊鹊,"应无妄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我回来几天了?"

      惊鹊一愣,随即答道:"回公子,今日是第三日。"

      应无妄"嗯"了一声,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三日。匠人验看图纸需要时间,准备材料需要时间,试炼更是需要时间。按照陇国工部的惯例,从拿到图纸到第一次试炼,少说也要七八日。应王那边应当也差不多。

      她必须在应王炼出兵器之前,查清楚应国矿产的真实情况。若应国确实矿藏贫瘠,她便要想办法从别处弄来矿石,证明图纸没有问题;若应国其实另有矿源,只是未曾开采……

      "唔——"

      思绪被一声闷哼打断,应无妄只觉自己撞上了什么,整个人被弹得后退半步,心下猛地一惊。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立在面前。那人一身暗色常服,衣襟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连袖口的收束都一丝不苟。头上的金冠端端正正,连冠上的流苏都垂得规规矩矩。

      应无妄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来人,稳了稳心神。惊鹊也趁着这个空挡,在身后替应无妄正了正冠上的银色羽簪。

      "王兄。"她拱手见礼,面上挂着恭顺的笑,心中却在暗暗吐槽。

      昨日宫宴上坐着,竟没看出这人这般高大。如今站在他面前,竟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着实有些吓人。

      她视线一转,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暂住的殿宇门前。方才只顾着想事情,竟连到了地方都没察觉。

      "王兄怎么在这里?"应无妄做出一副讶异的模样,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应执墨垂眸看着她,面色如常,眼眸微眯了眯,却又快速的恢复如常:"王弟归来已有多日,却迟迟未向林夫人请安,于礼不合。母妃……林夫人遣我来,带你去见她。"

      应无妄眉梢微挑。林夫人……那位将她父亲的孩子送去陇国为质,却将应执墨视如己出的姑母。

      "是王弟疏忽了。"她面上露出几分惶恐,拱手道,"劳烦王兄引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石室金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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