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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慈荫殿 宫道两侧的 ...

  •   宫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午后的日光切割成一道道斜长的光影。应无妄与应执墨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惊鹊被她遣回殿中打理事务,故身后只跟着应执墨的内侍,六儿却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应无妄心中略微有些忐忑。

      她下意识地举起手,指尖轻触发间那根羽毛形状的银簪。银光清冷,触手生凉。

      惊鹊曾告诉过她,这银簪原名无相翎,是一位出世之人锻造的法器。只要佩戴此簪,便不会被人怀疑女子之身。无论她如何行事,旁人眼中她便是个男子模样。

      唯一的禁忌,便是不可心神不稳。

      方才在殿门前撞上应执墨,虽只是短短一瞬,却着实骇了一跳。

      应无妄暗暗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心中盘算着方才可曾露出什么破绽来。

      她余光瞥向身侧的应执墨。那人目不斜视,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连袖摆的摆动幅度都仿佛经过丈量。那张侧脸线条冷峻,下颌绷得极紧,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应无妄心中想着试探一番。

      她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王兄,方才在殿门前撞了王兄,实在失礼。"

      应执墨脚步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道:"无妨。"

      这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到应无妄反而拿不准了。她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半步,微微侧身,似是闲聊般道:"王兄可觉出方才有什么异样?"

      "异样?"应执墨终于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如水,"王弟何意?"

      应无妄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眸沉静无波,看不出半点端倪。她心中微动,面上却笑得坦然:"没什么,只是方才撞得有些晕,怕是自己出了什么丑态,叫王兄看了去。"

      应执墨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语气依旧平淡:"不曾注意。"

      不曾注意。

      应无妄将这几个字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这话听着像是敷衍,可若他真察觉了什么,以这人的性子,怕是连敷衍都懒得做,直接便要追问了。

      应无妄心下安定了些许,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

      她余光又瞥向应执墨,见那人依旧目不斜视,应无妄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恶趣味来。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后应执墨半步,然后又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如此反复几次,应执墨的脚步竟也跟着她的节奏微微乱了些许。

      应执墨终于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王弟可是有什么不适?"

      应无妄掩口轻咳,做出一副虚弱的模样:"王兄何出此言?"

      应执墨盯着她看了片刻,视线在她苍白的面色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淡淡道:"无事便好。慈荫殿就在前方。"

      说罢,他转身继续前行,步伐比方才更快了些。

      应无妄跟在身后,唇边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宫道尽头,一座殿宇映入眼帘。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慈荫殿"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庄重。

      殿门口站着几名宫人,见应执墨走近,纷纷躬身行礼。

      "公子执墨,公子无妄,林夫人在内恭候多时了。"一名年长的宫人上前,恭敬地引着二人入殿。

      应无妄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上的表情,跟在应执墨身后,跨过了慈荫殿的门槛。

      殿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应无妄的眼神在殿内扫过,见陈设素雅,不似王宫中其他殿宇那般奢华,却透着几分温馨。

      正中的软榻上,坐着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的妇人。她年岁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温婉,眉眼间与太史令有几分相似。见二人入殿,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视线落在应无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无妄……"她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应无妄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无妄见过夫人。"

      林夫人起身,快步走到应无妄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眼神在应无妄苍白的面色和消瘦的身形上停留,眼眶渐渐泛红。

      "瘦了……"她低声道,"在陇国那些年,苦了你了。"

      应无妄垂下眼帘,适时的偏头咳了几声,又恢复如常:"不苦。夫人挂心了。"

      林夫人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应无妄的手,引她到软榻旁坐下。

      "来,坐下说话。"她转头看向应执墨,眼中满是慈爱,"执墨也坐。"

      应执墨依言落座,姿态依旧端正,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应无妄身上,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应无妄坐在林夫人身侧,感受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传来的温度。那温度温热,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应无妄被送去陇国时虽年幼,却早已对朝中之事有了基本的了解。

      她清楚地记得,应执墨的母后去世没多久,姑母便从林姬被抬为夫人,应王也将应执墨交给她抚养。

      应无妄并不觉得,这场质子交易,姑母未曾参与其中。

      只是姑母如今这般做派,一时间倒让她有些摸不清楚。

      毕竟在她的记忆中,姑母的形象早已模糊。她出生时,姑母便已是应王的姬妾。

      但能用亲侄子去争个夫人的位份,这样的女子,总归是不简单的。

      林夫人轻轻拍着应无妄的后背,动作温柔,眼神中满是慈爱。

      她转头看向应执墨,语气柔和:"执墨,这是你表弟,是母妃娘家的侄儿。你们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血脉相连。日后在宫中,你们兄弟二人当多多亲近才是。"

      应无妄闻言,视线立刻落在应执墨脸上。

      那人依旧端坐着,面色如常,眼眸沉静无波,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应无妄心中了然。

      这场质子交易,果然没有瞒着应执墨。

      她心中暗讽:应王那老头子,当真是护犊子得紧。连这种事都不曾瞒着,怕是早就将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了。

      林夫人继续道:"无妄这些年在外受了不少苦,如今回来了,你们兄弟二人……"

      她顿了顿,眼神在二人身上流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日后若有什么变故,你们也能有个照应。"

      若有什么变故。

      这话说得含蓄,可殿中三人都心知肚明。

      这"变故"二字,指的便是应王百年之后的事。

      应无妄下意识地抬起眼帘,去看应执墨的反应。

      却不想,正对上应执墨的视线。

      那双眼眸漆黑如墨,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没有什么情绪,既无探究,也无防备,就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

      应无妄心头一跳,几乎是一瞬间便移开了视线。

      她垂下眼帘,嘴角却已挂上了恭顺的笑,转向林夫人道:"夫人说笑了。"

      "我是父王的儿子,是公子无妄,是这应国的二公子。"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既同为王室子弟,自当为王兄分忧,为父王分忧,哪里需要什么照应。"

      林夫人闻言,视线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应无妄低眉顺眼地应着,余光却再次瞥向应执墨。殿内一时静默。

      应执墨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规劝:"母妃的好意,孤自是明白。只是朝堂之事,牵涉甚广,母妃若太过掺和,恐惹父王不快。"

      林夫人面色微微一僵,眼底的慈爱瞬间被一层尴尬所取代。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解释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夫人,太医令已到了。"

      双儿掀帘而入,躬身行礼后,退至林夫人身侧。

      林夫人顺势收起方才的窘迫,转向应无妄,语气关切:"听双儿说,你这昨日面色苍白,身子又虚弱。母妃便想着,请太医来把个脉,开些药调理调理。"

      应无妄心头一紧。

      她知道,有些厉害的太医,光靠摸脉便能断出男女之别。

      无相翎虽能遮掩她的身形,可这脉象是否能一并瞒住,她却不得而知。

      "夫人挂心,儿子感激不尽。"她垂眸,掩去眼底的不安,语气恭顺却带着几分推拒,"只是儿子这身子在陇国时便这般,早已习惯了。如今刚回国,还有许多事要向父王和王兄请教,实在不便在此耽搁……"

      话未说完,应执墨便开口打断。

      "王弟身子要紧。"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总要养好身子,再说其他。"

      应无妄听着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其他"二字,听在她耳中格外刺耳。

      她总觉得,这话里藏着什么暗示。

      仿佛应执墨知道她心中那些争位的念头,却毫不在意,只当是个笑话。

      她抬眼看向应执墨,那人却依旧端坐如常,面色沉静,看不出半点端倪。

      应无妄心中暗暗咬牙,面上却只能露出恭顺的笑:"王兄说的是。"

      太医令很快便被引了进来。那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肃穆。他躬身行礼后,便在林夫人的示意下坐到应无妄身侧,伸出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应无妄屏住呼吸,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刮着袖口的暗纹。

      她感受着太医指尖传来的力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太医闭目凝神,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殿内静得出奇,连林夫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太医收回手指,躬身道:"公子脉象虚浮,气血不足,确是有些虚弱。许是在陇国时劳心劳力,伤了底子。需得好生调养,平日多食补气之物,少操劳,少思虑。"

      应无妄闻言,心头松了下来。

      无相翎果然连脉象都遮掩住了。

      林夫人吩咐双儿去取太医开的药方。应执墨则起身,朝林夫人躬身一礼:"母妃,孤带王弟先行告退。"

      林夫人点点头,视线在应无妄身上停留了一瞬,似是还想嘱咐些什么,却最终只是道:"去吧,好生养着。"

      应无妄起身行礼,跟在应执墨身后出了慈荫殿。

      殿外的日头正盛,阳光直直地洒落下来,将整条宫道照得通透明亮。两侧高墙的阴影被压得极窄,只余一线暗色贴着墙根。

      应无妄深吸一口气,将殿内那股压抑的气息从胸中吐出。

      她正欲迈步,却忽见前方拐角处,一名侍女牵着一只巨大的黑狗缓缓走来。

      那狗身形魁梧,毛色漆黑如墨,四肢粗壮,立起来怕是比人还高。它低着头,鼻息粗重,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前方。

      应无妄脚步猛地一顿。

      她很怕狗。

      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身子一闪,便躲到了应执墨身后。

      应执墨脚步微微一顿。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狗,语气平淡,声音里却隐约带着一丝笑意:"这是母妃养的狗,性情温顺,王弟不必害怕。"

      应无妄躲在他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那只黑狗,心中却在暗暗腹诽:这么大一只狗,谁看了不害怕?

      侍女牵着狗从二人身侧经过,那黑狗似乎察觉到了应无妄的存在,鼻头微微耸动,朝着应执墨身后的方向嗅了嗅。

      应无妄心头一紧,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

      就在此时,应执墨忽然转过身来。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应无妄的手腕,将她从自己身后拉了出来。

      "王弟。"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只握住应无妄手腕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应无妄被他拉得踉跄一步,站稳后便感受到手腕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力道。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应执墨抓住她时,那力道不像是单纯的拉扯,倒像是在捏她的腕骨。

      她抬起眼帘看向应执墨,那人却已收了手,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用力只是她的错觉。

      "已近午时,可要与王兄一同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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