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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比武余波 景朔被方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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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朔被方才剑锋擦颈的变故骇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回头望向应王,想要求助,却见应无妄后脚猛地发力,如离弦之箭般朝他直冲而来。
景朔慌乱中抬剑欲挡,却又怕手中利刃真伤了人,只得咬牙将短剑掷开,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一时殿中拳脚相交,呼喝声起。表面上看,景朔攻势如潮,应无妄似乎只有招架之功;然席位之上的景柱国却看得瞳孔微缩。
“公子无妄招式散漫,看似毫无章法,落点却刁钻狠辣,每一招都精准地指向景朔的关节要害。只是他收力极巧,未曾伤筋动骨。这情况,更像是在逗弄自家的小儿子。”
应无妄心觉殿内众人若是想看笑话也看得够了,便在景朔一掌袭向她胸口之时,看似慌乱地抬手一格,实则指尖悄然在景朔腕间一点。
景朔受她如此一点,全身的力量不受控的偏移,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应无妄的肩头,发出一声闷响。
应无妄袖袍宽大,殿内众人只当是她防守不慎吃了暗亏,输了比试;唯在旁的景柱国却眉头皱的死紧,似是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
应无妄顺着那股力量踉跄退后数步,左手死死按住右肩,面色惨白如纸,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景朔也被这一掌的反震力惊得后退半步,慌忙跑来查看,却见应无妄借着衣袖遮掩,朝他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随后,应无妄转身面向主位:“父王,儿子技不如人,输了。”
应王胸膛震动,发出一串浑厚的笑声:“哈哈哈!景柱国,你这幺子年岁不大,一招一式间却也颇有章法,可见你教子有方!只是……”
应王抬手朝景柱国的方向压了压,打断了他的谢恩,“无妄,君子仪表,你怎的如此狼狈?”
应无妄面上做出一副难为情的姿态,面色也似是羞恼的有些涨红,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李相慢悠悠地捻须开口,语调平和却暗藏机锋:“大王,公子无妄幼年便远赴陇国为质,礼法规矩久疏练习,亦是人之常情,还望大王莫要过分苛责。”
——这老东西骂得更是比应王老头子难听百倍。
应无妄心中腹诽,面上却顺势褪去了那层羞红色,转而变得煞白。她双膝一软,趁应王叩案的间隙,颤声叩首。
应王似是很满意李相这把软刀子,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嫌弃地扫过应无妄破损的衣领:“你身为王室公子,却仪态尽失,成何体统。今日之事,不仅丢了寡人的脸面,更损了我应国邦交之谊……”
应无妄将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
“父王息怒!儿子自知粗鄙,愿随王兄修习礼法,望父王恩准。”
殿内一静。
应无妄突然的打断,让应王喉间一滞。他眯起双眼,第一次仔细的观察起跪在案前的应无妄。
她伏身于地,右肩虽有些歪斜,但跪的极为恭敬。只是这样恭敬的姿态,却分明透露着一股不羁。
李相瞧着应王面色沉吟,忙接口道,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
“大王,公子执墨乃国之储君,万乘之躯,日后的言行皆为国人表率。这修习仪范,本是储君分内之责,关乎国本。公子无妄虽亦是王家公子,但终究身份有别,恐难与储君一概而论。”
这话说的可谓是十分刺耳,就只差没当众戳穿应无妄并未王室子。可她心中知晓,应王会允许的。
果不其然,在上首第三次传来指甲敲击案几的声音时,应无妄听到一声:“准。”
应无妄叩谢,随后又听到应王道:“此事不急,待你在公子府安顿好后,再开始不迟。”
待确认应王再无他话,应无妄方欲借力起身。一直守在她身侧的景朔连忙上前,用小手架住她的左肘,乖巧地道:“公子哥哥,我扶你。”
应无妄借着他的力道站起,强忍肩头剧痛,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方才站稳。
一大一小各自归席,丝竹声再起。
她方欲落座,一名身着宫人服装的内侍却横步上前,伸手虚拦。这内侍与先前的六儿形制相似,然衣料绣纹更显尊贵,显然是御前近侍。
“大王体恤,公子无妄舟车劳顿,兼之方才比试受了些皮外伤,着即先行更衣。”内侍年岁较长,面上笑得和气,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破碎的领口。
应无妄眉梢微挑,并未等内侍说完,便主动朝主位方向躬身一礼,面上虽恭顺,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父王体恤,儿子感激不尽。既如此,儿子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不等应王回应,转身便朝殿外走去。经过应执墨身侧时,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方才离去。
由内侍引着走出大殿,应无妄见惊鹊已在殿门口等候,面色微微有些苍白。她谢过内侍后,朝惊鹊伸出手,后者自然的扶着应无妄,离开了宫宴。
“可有探查到些什么?”两人走远后,应无妄低声问着。
惊鹊左右环顾,见周遭无人,悄声到:“公子料得果然不错。应王确实在安豫殿与李相密议图纸真伪。殿内还有一虎背熊腰的武将,带着几个匠人打扮的人。”
惊鹊口中的孔武男子,应当就是景柱国。
应无妄面色不改,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她瞥了一眼惊鹊的面色,已不似方才那般苍白,又继续问道:“可有结论?”
惊鹊沉吟片刻,努力回忆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李相一直劝大王莫要轻信,说您一介质子,怎可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多半是为保命伪造的。后来匠人查验了许久,也说光看图纸无法确定,必须依样锻造一试,方能辨明真假。”
似是一口气说了太多,惊鹊气息有些不稳,微微喘息。
应无妄面上浮出一丝笑意:“院子里那箱东西可要看好了哦,小麻雀。”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反倒突然转换了话题,绕的惊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不等惊鹊想通,应无妄又道:“回头去查一下太子傅。”
“嗯?查他作甚?”惊鹊被这跳跃的话题问得一愣,差点踩空,“太子傅?那老古板跟我们有何干系?”
应无妄弯起手指敲了敲惊鹊的脑门:“往后便是本公子的老师。”
惊鹊捂着额头,消化了片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公子!这这这……应王居然也肯了?”
“应王……他自有自己的算盘呢……”
与此同时,安豫殿。
内殿中只有李相和应王二人。
应王已换上了一身常服,与仍着繁复宫装的李相相比,显得颇为悠哉。
“臣知大王并非对公子无妄有国本之念,可……恕臣愚钝,大王为何同意他与公子执墨一同习文?”
应王呷了口温酒,眼底晦暗不明,大笑道:“老头子,执墨是寡人的亲子,寡人岂会让他受一外物威胁?你这是在试探寡人啊,哈哈哈!”
李相躬下身子道了声“不敢”,再直起腰身时,面上已没有方才那丝愁色,只继续发问:“莫非大王是想……”
应王和李相忽地同时陷入了沉默。
二人心里很清楚,如今四海未平,战事频起。应国同时与渭、陇、郢三国接壤,三国实力皆在应国之上。纵此时陇国内乱,短期不会追究质子出逃之责,可若缓过这一口气来,还是要履行盟约的,毕竟陇国的质子也还在应国……
况且那图纸,让应王也有了另一番忌惮。
“应无妄他想要公子的身份,寡人给他又如何?只是他需知晓,这公子的责任,他也是得扛起来的。”
应王已放下酒盏,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杯沿:“不仅如此,若陇国内乱难平……那总归还是有渭、郢两国在的,寡人……也当未雨绸缪。”
李相明白应王所言之意。
当今天下四分,国力强盛以渭、郢为首,应与陇二国夹在其间,仅仅是作为边界缓冲之用。可如今陇国内乱,如这般稳定的局面若被打破,应作为国力最弱者,若欲保全,少不得与渭郢两国让利几分。
一时间,二人皆不知是该盼着陇国平下内乱,还是趁此机会开疆拓土是好。
半晌,应王道:“太子傅那头,你要适加提点。”
说完,他似是倦的急了,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了身后的玉质凭几上,闭目养神,只是那眉头仍紧簇着。
听到李相起身离去的声响,应王在心中算着日子。
距离公子府修缮完成还有一段时日,应无妄私自归国,这事当然还是要瞒,可日后呢?他还是要好好想清楚,这个人要怎么用,才能让应国赢取最大的利益。
应王心里隐隐觉得,应无妄不会安安分分等着公子府修好的。
果不其然,应王次日方散朝,便又听到了应无妄的消息。
“大王,六儿方才来传话,说公子无妄求见,这会正在外候着。”
说话的人身着暗褐色内侍服装,微微躬身给应王布菜,正是昨日劝应无妄离席之人。
桌上摆着各色膳食,皆是清淡的吃食。细看过去确是道道小菜都精致可口。
应王面色未变,夹起碟里的风腌小菜:“他可提起是为何事?”后将小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说是来向大王请安,同时公子也提出,希望大王允他去石室金匮一观。”内侍拢好袖口,又将较远的一碟嫩笋挑了些放入应王碟中,全套动作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应王咀嚼的动作顿住,用玉箸轻轻拨弄着盘中的笋尖。
石室金匮乃王宫内的藏书之所,存放的并非寻常典籍,多是各国地理志、山川异物录一类。虽也有史书国策藏于其中,可这些典籍颇为常见……他要查什么?
想到此处,应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将玉箸放下,指了指盛着清粥的食盅:“他要看什么?”
德全放下银箸,执玉碗为应王盛粥,道:“公子道不日就要与太子傅上课,怕课上听不懂闹了笑话,又道近日住在宫中不好随处走动,也是打发时间。”
应王听着,拿起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粥,喝了一口,顺手接过德全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
“德全,传寡人的意思,允。请安就不必了。”他放下帕子,“叫你那干儿子好好盯着,看些史书国策也便罢了。”
德全领了旨意,出去安排了一番,又回到了应王的身侧。
此时,应王站在能看到殿外的地方,看着六儿上前与应无妄说了些什么,后带着应无妄与惊鹊离去。
应王面色一沉:“一个公子,出入竟带着个侍女,成何体统。”
德全躬身回话:“奴听闻,公子当初独自前往陇国为质,身边无一仆从,这惊鹊是他在陇地救下的孤女,主仆相依数年,故而形影不离。”
应王冷哼一声,甩袖转向内殿:“你若舍得你那个干儿子,便指派去应无妄处当差罢。”
德全闻言,眼角的皱纹堆了堆,低头应了声“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