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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 惊鹊端来的 ...

  •   惊鹊端来的冰李子仍剩半碟在案上,应无妄却已被几名低眉顺眼的侍女围得水泄不通。

      她们手法利落,为她套上繁复的织金深衣,系紧腰带,连腰侧那枚玉珮流苏的长度都一丝不苟地比对过。

      一名侍女瞧着应无妄头上的发冠,蹙眉道:“公子,这玉冠上配的是银簪,形制不搭,奴婢为您换一根玉簪吧。”

      应无妄抬手按住那根羽毛形状的银簪,淡淡道:“不必,就这样吧。”

      侍女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将玉冠小心地固定在她发间。

      应无妄的目光落在铜镜中那根银簪上,银光清冷,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冷芒。

      她想起那年,自己的身形开始有了少女的曲线,惊鹊便消失了数日。再回来时,便带回了这根银簪,只说了一句:“公子,这簪子要一直戴着,莫要摘下。”

      在那之后,应无妄发现,自己只要身着男装,哪怕不曾着束带,也不会被认定为女子。

      应无妄陷入回忆中,高挑的身形微微前倾,视线越过这些鸦色的头顶,直直地对着那叠冰果子发呆。

      惊鹊捕捉到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将果碟往内侧推了推。应无妄的目光便像被拴了线的风筝,随着惊鹊的身影转动。

      忽地,颈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应无妄蹙眉,望向对面的铜镜,见领口的盘扣已经勒进了肉里。

      为她整理衣领的侍女并未抬头,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歉疚:“公子恕罪,这领口形制宽大,需收紧三分才合乎礼制。如今赶不及制新衣,委屈公子了。”

      应无妄的心中也翻起一丝不耐,扬了扬手示意退下,随后走向宫门口等待的内侍。

      这种规制的宫宴,惊鹊是不能参加的。只是在应无妄离开之后,殿内的宫人却无人发现,惊鹊也不见了。

      夜间的王宫黑沉沉的,仿佛会将所有人都吞吃殆尽。一道黑影在暗处穿梭,像是应无妄的尾巴一般。

      应无妄随着引路的内侍,向宫宴的大殿而去。似是走的急了,应无妄的呼吸声逐渐加重,期间还夹杂着压抑的咳。就在她第四次抑制不住喉间的轻咳时,终于无奈开口:

      “大人……可否允我稍事歇息?”

      那内侍躬了躬身,道了声喏,便引着应无妄到最近的凉亭中稍坐。

      应无妄四处环顾,眼神在草丛中的暗处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殿,似是无意间问道:“请问大人,那是何处?”

      她一手指着远处的大殿,一手在自己领口摩挲着。这劳什子的盘扣着实勒人的紧!

      小内侍朝着应无妄手指的方向望了望,回首答道:“公子称小的六儿便是。那处是安豫殿,乃大王日常起居、与大臣议事之所。”

      “有劳六儿。”应无妄颔首,姿态从容,却惊得六儿又弯下腰去。

      应无妄眉眼扫过凉亭周围的暗处,又朝着安豫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与此同时,一阵草树摇曳之声响起。

      六儿慌忙循声望去,却听见耳旁传来应无妄略带沙哑的声音,“六儿大人,起风了,引路吧。”

      由于路上耽搁了些许,应无妄到宴时,殿内左右几乎已坐满了。六儿留在殿外,换做一年轻侍女引着应无妄向内走去。

      殿内人声鼎沸,两侧席案已坐得七七八八。侍女引着她穿过人群,低声解说,气息平稳:

      “公子的座位在东侧上首,紧邻公子执墨。东为文官,首座乃李相,太史林大人位居其次;西为武官,首座乃景柱国。”

      应无妄脚步一顿,面上透出些许玩味来。她抬眼瞧了瞧李相的席位,余光却感受到早已入座的太史正望向她这处。

      她收回目光,瞥见身侧的侍女,生得一双含情目,笑意温婉。那侍女似有所感,借着整理她衣摆的功夫,极快地低语了一句:“奴婢双儿,是林夫人遣来的。”

      应无妄心中了然。

      林夫人……那位虽无后位之名,却有后位之实的侧夫人。她想起旧闻:应王原配李夫人,便是公子执墨生母,温良贤德,却因产疾早逝。林夫人本是姬妾,因将继子执墨视如己出,才得以上位。

      这位林夫人……可是她的姑母呢。

      思忖之间,应无妄已落座。她端正的跪坐在案几前,左手覆于膝上,另一条手臂习惯性的将身旁的小几拐至身侧,后将手肘搭了上去。自然下垂的右手食指还无意识的刮着袖口的暗纹。

      “笃。”

      身旁传来一声沉闷的叩击声。

      应无妄指尖一顿,侧目望去。邻座那身着玄色公子常服的男子并未看她,只收回骨节分明的手,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极紧。

      应执墨。

      即便未曾谋面,应无妄也瞬间确认了他的身份。

      她试探心起,身子未动,朝着应执墨的方向颔首:“王兄。”

      应执墨仍是坐的端正,甚至眼光都未向她偏过一寸,“君子重仪,正襟危坐,方不失王室法度。”

      应无妄本想试探这位应王唯一的嫡子是否知晓她的身份,却未想碰了个硬钉子,被一句“规矩”顶了回来,心中却更觉兴味。

      她将搭在案几上的手随意动了动,语气带着几分病后的气虚,却字字清晰:“王兄说的是。久在陇地,王弟我这身子骨和规矩,都懈怠了。日后王兄若是有空,点拨一二,自是极好。”

      听闻此话,应执墨终于是有了点表情。他眼眸微动,撇过应无妄头顶的金冠和她乌黑油亮的发丝,眉头轻蹙。

      “你放肆了。”

      见应执墨似是被惹恼了,应无妄不再言语,心满意足的捡起果盘中的果子塞入口中,眼微微眯起,不再看向应执墨那头,将眼神重新散在殿内诸人。

      此时应王未至,殿内尚算松快。丝竹管弦之余,多是官员们的攀谈笑语。

      只是那喧闹声中,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吵嚷,闹的应无妄眉心微蹙。

      当然,还有一道灼人的目光,那是太史林大人。

      应无妄忽略那人,将注意力放在那孩童上。

      那六七岁的男孩流窜于席案之间,讨要果子点心,模样颇受宠溺。

      “这小崽子闹腾得很,”她心中暗想,“改日得寻个由头,好好揍他一顿才解气。”

      念头未落,那小男孩便撞到了刚进殿的来人腿旁。

      “景朔,不得无礼!”

      一声洪亮中气十足的呵斥响起。那男孩非但不惧,反而仰头咧嘴一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景朔见过大王伯伯!数月不见,大王伯伯看着越发精神了,景朔好生佩服!”

      应王闻言,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他浑不在意那魁梧男子的惶恐告罪,只大手一捞,便将景朔托抱在臂弯之中,姿态亲昵。

      “景柱国,你这小儿子,可比你活络多了。”应王低头逗弄着孩子,语气慈和,“可是饿了?我们这就开宴!”

      应王将景朔递还给景柱国,整了整衣袖,步履沉稳的走向殿上主位。待群臣参拜之声落下,他并未多言,只随意的摆了摆手。

      顷刻,丝竹骤起,一队舞姬踏乐而入,广袖流仙,随着宫角之律翩然展姿。

      殿内众人或观赏歌舞,或交耳相谈,应无妄此时却在暗暗观察着殿内众人。

      她下首便是方才应王提到的景柱国,他正端坐在席间,细心的将案席上的菜式每种分出一点给他的小儿子。期间内侍上前代劳,却也被景柱国挡了回去。

      这位上柱国外表颇为英武,即便是应无妄在陇为质时,都能常常听到他的消息,未曾想他竟如此细心。看样子他的幺子也是颇为聪慧,才能引得景柱国如此喜爱。

      想到此处,应无妄眼神越过景柱国,看向景朔,却和那孩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没想到自己偷瞄却被正主抓了个现行,应无妄心中惊了一瞬,身体微微后仰又瞬间顿住,朝着景朔微微牵了牵嘴角,又端正了坐姿。

      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小跑声,随即应无妄听到——

      “大王伯伯,这位哥哥瞧着面生,景朔怎么没见过呀?”

      应王放下刚送至嘴边的酒盏,面上带笑,眼睛都眯弯了。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些许,似是想看清案前的小人,却连眼神都未向应无妄挪来一分,“这是应无妄,此前一直在陇国,你称呼他一声'公子'便是。”

      景朔歪头,似是在思考,又开口道:“大王伯伯,景朔听闻陇人善武,公子哥哥在陇多年,武艺定是极好的。父亲前些日子刚教了景朔新招,景朔想与公子哥哥过两招,大王伯伯可允吗?”

      清脆的稚童之音尚未落下,殿内忽地陷入了寂静。细听过去,丝竹之声尚在,歌舞也还在继续,众人交谈之声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景朔与应无妄二人身上。

      应无妄以袖掩住口鼻,轻咳了两声,面上挂出一张难为情的表情:“父王,这……景朔贤弟年幼,儿子若胜了,胜之不武,有以大欺小之嫌;若是不慎输了,更有失王室威严。这……”

      应王面上的笑意并未消退,眼中的温度却凉了几分。在这次宫宴上,他终于第一次将眼神落在了应无妄身上。

      “我儿此话差矣,君子六艺,本就有射、御二项,虽不是直接考教武艺,但也皆有相通。既景柱国的幺子有心与你讨教,你又何必拘泥于礼仪呢?”

      ——这是骂她不知礼仪规矩呢。

      应无妄心中冷嗤,行动未落,她起身走向主位之下,双手作揖,刚要开口,却被应执墨打断:

      “父王,王弟舟车劳顿,归国又逢宴席,面色犹带倦容。景朔虽勇,然以壮犯弱,非君子所长。还请父王怜其体弱,令其安坐,方显父王仁厚之心。”

      应执墨言辞恳切,应王却恍若未闻。他只是朝着应无妄抬了抬眉,示意她开口。

      “父王,景朔贤弟身手矫健,儿子岂敢托大?不若徒手相搏,既全了景朔比试之心,也免了以强凌弱之嫌,可否?”

      应王道了声“允”,舞姬纷纷退下。

      早有内侍送来了景朔常用的一柄短剑。两人相对而立,分开数丈远,朝着对方颔首。

      应无妄又感受到了那道灼人的目光,她头微微侧偏,第一次直接对上了太史令林大人的目光,后嘴角一弯。

      也在这刹那,景朔已然动身。

      景朔攻势凌厉,身形轻盈,一把短剑用的得心应手。短剑挥过应无妄耳边,她仿佛都听到了隐隐的破空之声。

      这小子,有点真家伙。

      应无妄始终未出招,双手笼于身后,步法松弛,只在方寸间腾挪,总能精准避开剑锋。她神色闲适,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逗弄一只扑腾的小猫。

      殿内中央,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小的劲装利落,剑走如风,招招凌厉;大的宫装繁复,双手负后,闲庭信步,游刃有余。

      景朔一剑刺来,应无妄微微侧身,剑锋堪堪擦着她的衣袖而过。她脚步轻点,已滑开三尺,还不忘朝景朔眨了眨眼。

      景朔见状,小脸涨得通红,剑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应无妄一边闪避,一边暗察景朔的招式。她身形轻逸,可领口的束缚却让她无法忽视,只能尽力调整着呼吸。

      这小子性急,见久攻不下,恼羞成怒,剑上加了三分力道。

      应无妄察觉他心态变化,心知该适可而止,正欲露个破绽收势,却忽闻身后惊呼声已近在耳边。

      她回头瞥见自己足跟已抵上案几边缘。

      她脚步猛地一顿,却因这一滞,领口的束缚骤然勒紧,喉头一股腥甜直冲而上,憋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脸色涨红,刚想咳出胸中闷气,却感觉到颈间一丝寒意正在飞快的接近。

      她用尽全力扭身,颈间传来布料撕裂的轻响。

      随即,领口骤然一松,窒息感褪去大半,那短剑堪堪擦着颈侧而过。

      应无妄借势退了两步,单膝点地,一手撑在膝上,压抑着喘息。

      她眼前发黑,耳边尽是殿内的抽气之声。

      待眼前的黑雾散去了些许,她抬眼望去,正对上对面景朔那张因惊慌而煞白的小脸。

      她抬手抚上颈侧,指尖触到断裂的盘扣,还有一丝温热黏腻的液体缓缓渗出。她却无视那痛,抬眼迎上四周各异的目光,最后落在景朔身上,嘴角一弯: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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