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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国 人间,应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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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应王宫。
黎明前的暗色压得人喘不上气。
应无妄站在大殿门外,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侧首,听着殿内传来的争执声。
“陇国内乱,岂不是我应国扩张疆土的最好时机?诸卿家为何要反对!难道要看着我应国在郢、渭两国夹缝间苟延残喘,永无出头之日吗!”
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明显的怒意,听语气当是应王。
应无妄以袖掩口,低咳了两声,苍白的面颊因咳嗽染上些许红晕。他缓了缓气息,向守在殿门的内侍走去。
“劳烦通传,公子无妄求见父王。”
那内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似是个病秧子,便不冷不热道:“王上正在与诸位大人议事,公子还是改日再来吧。”
应无妄眉梢微动,又咳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递到内侍手中。
“这位公公,我听闻父王今日心情不佳,特来恭贺父王。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内侍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拢入袖中,面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公子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应无妄站在殿外,听着殿内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他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过了半晌,厚重的殿门被内侍们缓缓推开,不发出一丝声响。
黎明已过,阳光随着他的步伐延伸到殿内,仿佛一道利刃,割裂了大殿中凝固已若实质的空气。
他身形单薄,双手交叠抬于胸前,后规规整整的跪下,以头触地:
“儿臣应无妄,拜见父王。”
他面色苍白,态度恭敬,背却笔直,跪在阶下等待应王的回应。
应王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面色未见半分缓和,言语中满是威胁:“如今陇国虽已内乱,你身为质子却绝无私自回国之理。你这样回来,将寡人至于何地?将应、陇之盟又至于何地?”
应无妄端跪着,低咳了两声,再开口时声音沙哑:
“儿臣知私自回国一事不妥,却已无任何万无一失的方式,能将陇国的兵器冶炼图纸完整的交与父王,望父王恕儿臣鲁莽。”
此言一出,殿中大臣俱看向他,甚至有几位臣子倒吸了一口气,在这沉静的大殿中惊起圈圈的涟漪。
应无妄将袖中的卷轴拿出,双手恭敬的抬过头顶,等待内侍将其取走,呈给应王。
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大殿中扩散,应王走下台阶,在应无妄的面前站定。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钩子般钉在那卷轴上,没有伸手去接。
他背着手,在背后捏成拳,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怒极。
过了许久,久到应王察觉应无妄高举过头顶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才伸出手,虚抬他的手腕,示意他起身。
“你倒是……给寡人帮了个大忙。”
噗通!
一声跪地的闷响猛地响起!
“王上,公子无妄为应国带回这图纸,正解了燃眉之急啊!此乃天佑应国,更是大王深谋远虑,当年遣公子为质所结之硕果!”
应王眼神望向声音的方向,见太史长跪及地,身躯似是在颤抖。
听太史如此说,眼中锐利的审视才渐渐褪去。
他终是从应无妄手中取过了卷轴。
众臣见状,纷纷随之跪拜,高呼之声回荡。
“天佑应国!”
应无妄躬身作揖,姿态惶恐。仅在俯身那一刹,他面上所有情绪归于一片淡漠。
他心中清清楚楚的知道应王对他的态度。
对于应王而言,他不过就是一颗随时等待被牺牲的棋子,目的就是保护应王的宝贝儿子。
在这个乱世中,交换质子绝对不是少见的情况——特别是对于应国这样一个并不强大的国家来讲。
可惜应王早年辛苦耕耘,却只得了一个嫡子。
只可惜他的身份……就连应王,怕也是不全知晓的。
朝会已经散去,应王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
应无妄随着应王的步伐,余光瞥向大殿门口群臣散去的背影,见太史令一步三回头的看向他这处。
他轻嗤,心中却盘算着方才殿内的争执。
应王这老头子也算得上是个明君,确是年岁大了沉不住气。陇虽内乱,但毕竟尚未伤及根本,此时就急火火的要出兵,怕是急着为他的好儿子留下一盘好棋。
原本只想用这图纸做个保命的物什,未成想应王急着发兵,却是让他歪打正着,刚好戳在艮节上。
“跪下。”
应王的声音打断了应无妄的思路。
他随着应王走进了偏殿的议事厅内,现下殿中只有他们二人。
应无妄并未依他所言,只是作揖,苍白的面上不见半分惧色:“还请父王莫要动怒。”
应王看着这个“儿子”,眉头渐渐皱起,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你倒是说说,寡人是因何动怒?”
“父王,”这两个字咬的极重,应无妄直起身子,眼睛却低垂下去,看着地面,“儿臣这般出现在众人面前,逼得父王不得不认下儿臣,父王心中不悦,实属应当。”
“可是……”应无妄抬起头,倏尔对上应王的视线,“父王如何能不认儿臣?莫非要让天下人都知晓,当年父王许诺以王子为质,结果却李代桃僵,以臣子之子假作王子……送往了陇国?”
他似是说得急了,轻咳了两声,苍白的面色染上了微微的红晕。
“想必渭、郢相争前,也不会介意用我应国祭旗……”
应王凝视着眼前之人,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殆尽。他心知字字属实,却更难忍受王权遭此胁迫。
他面颊两侧紧绷,皱纹都被这动作挤得更加密集,怒极反笑:“你就不怕寡人此刻便杀了你?”
应无妄闻言,面上却不见半分惧色。他微微侧首,以袖掩口低咳一声,方才开口:
“父王若要杀儿臣,儿臣自无话可说。只是……”他顿了顿,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儿臣若死,陇国刘相便会立刻告知陇国王室,那兵器冶炼图纸的去处。届时,父王手中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应王面色骤变,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应无妄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竟敢威胁寡人!”
应无妄见应王气得面色铁青,心中暗忖火候已到,便收敛了几分锋芒,再次作揖:
“儿臣并无挑衅王权之意。儿臣此番回来,不过是想将图纸交与父王,为应国尽一份力。”
他微微垂首,声音放低了几分:“儿臣愿为应国做质,往后再赴他国,也是应当。方才言语冒犯,还请父王恕罪。”
应王盯着眼前之人,胸口的怒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审视。
他久久的看着这个“儿子”——确切地说,应是臣子之子,脑中闪过多年前的诸般谋划,终是开口:“你可还记得你的名字?”
应无妄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姿势,有一缕乌发自后背滑落肩头,声音平稳:
“儿臣知父王为何赐名'无妄',儿臣自晓身份,不敢生出一毫妄念。”
*
应无妄在殿门口看着几口沉重的木箱被抬进院内,为首的女官端正上前行礼:
“公子,这些箱子内的物什要如何整理?”
应无妄双手虚抬,“女史大人客气了,无妄不敢当,”他说着,以手覆口轻咳几声,面色也更加苍白,
“都是些随身的杂物,父王允我在王宫小住,待公子府收拾停当便可迁居出宫。如此,便不必整理,这般放着便好。”说完瞥了眼身旁的侍女。
那侍女从腰间抽出个小小的锦袋,送至女史手中,笑嘻嘻的道:“女史大人辛苦,这天眼见着热起来了,这点心意请大人喝茶!”
似是被眼前姑娘的笑意传染,女史面上也带了些笑意,不动声色地掂了掂锦袋,拢进了袖中,“即如此,婢子就不扰公子休息,望公子不要错过明日晚宴的时辰。”
女史离去后,应无妄在正殿门口看了会院内忙碌的小内侍和小侍女们,似是被风吹的有些凉意,他再次低咳了几声,转身进了内殿。
方才给女史送锦袋的侍女看着应无妄进了内殿,在门口拦住了其他想要进殿侍奉的侍女。
“公子身体不好,不劳姐姐们费心,我一人伺候即可。”她抬眼看了看殿内的方向,眨了眨眼:“姐姐们在殿外也可松快些。”
随后也进了殿,关了殿门。
院内的侍女们互相看了看,很快便三两成群的讨论起来。
“公子无妄难道是个病秧子?那脸色惨白的……”
“我听说,他与公子执墨差不多年岁,身形怎如此单薄……”
“……”
殿内,惊鹊关好了门悄声走向内殿,见应无妄一条长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斜斜得靠在桌旁,翻拣着盘内的糕点,全无方才在外人面前端庄君子的模样。
惊鹊毫不讶异,似是早知她家主子是这副德行,“小……公子,此番回了应国,已是危机重重,您可稳当着些自己的命!”
应无妄搭在扶手上的腿微微晃着,衣料摩挲的声音正如这春日午后的慵懒。
他丢下糕点,转而拿起了桌上的玉质茶杯对着阳光端详起来。
据说是应王特地叫人安排的。
“小心什么?应王这老头子,呵……”
他看着惊鹊熟练的走上前,拿起茶具中另外一个茶杯,斟满茶水试了试水温,递给自己。
“他的儿子金贵,活该我去受这份罪?”
他接过惊鹊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金澄澄的茶水,“如今我逼着他在众朝臣面前认了我这个儿子,那位置……”
应无妄仰头将茶水喝尽,“……我怎就不能争上一争?”
他喝的急,茶水顺着嘴角滑入领口。应无妄微微抬头,睨着惊鹊。
“如今陇国内乱,应王虽想一口吃个胖子,难不成他当渭、郢两国是摆设不成?”
惊鹊抽出帕子,轻轻的擦拭他颈间的水渍。她眼神躲闪,在触及他光洁的脖颈时,终是没能忍住:“可您终究是女子,这天下……争来又能如何?”
应无妄停了一直晃动的腿。
当年陇、应二国为交好,互换质子以为盟约。陇国仗着能冶铁铸兵,一定要求应国以王子为质。应王与臣子做了交易,却没想到,这臣子舍不得自己当年唯一的嫡子,却将女儿假扮做男子送往陇国为质。
“若要断了我的心思,只需告知天下我并非王室血脉,那便是将把柄递给了渭、郢两国,我倒要看看应王有几分胆子……”
她顺手抓住惊鹊的手腕,对惊鹊眨了眨眼:“再不济,能给那老头子添添堵,我也是乐意的。”
惊鹊被她的表情晃了眼,一时不察。
应无妄随手将茶杯丢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惊鹊紧张的忙去接,转眼见应无妄已经上了榻,将自己卷在柔软的丝被中,一副不想人打扰的样子。
惊鹊无奈,转身待要离去,听见榻上猫儿一样慵懒的声音传来:
“这茶不好喝,去井里给我湃些冰果子,晚上我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