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前烬余香

39、幕后老板 －

　　“梦生啊，刚才郑总来电话通知，那个王大爷的单子就不给你了，让你徒弟修，他给你选了一件更适合你的单子。”

　　又是这个郑总。

　　以前还在过山村学徒的时候，师父说过，做这行不能嫌贫爱富，单子只要接了，就不能反悔，一定要给修完。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在给村里一个大妈的饭碗打钉子。

　　安梦生捏紧手机，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拔高音量：“郑总凭什么管我的事？"

　　听到客厅内说话声，裴崎拉开露台门进来，见她坐在地毯上眉头紧锁，刚想问发生什么，安梦生挂断电话，从沙发上拿起背包：“订单出问题了，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这么早？你才来这不到5分钟，这么急着走？”

　　“事情没解决清楚，心里不舒服。”安梦生低头小声说。

　　他垂眼拉过她的手，或许是因为刚睡醒，声音里还带着惺忪的鼻音：“公司现在不是有顾问了吗……那些事让他们处理就好了，你不用操心。”

　　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升起到能被看到的高度，裴崎刚才在外面陪发福玩，进来时手上沾了早春的寒意。安梦生感受着他手上的温度，心里涌起一阵怪异感，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抽回手。

　　“不行，我接的单子被人拿走，这怎么能行。”

　　安梦生背起包，去门口：“下次我早点来，多陪你一会儿，今天实在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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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公司办公室，安梦生刚要敲门，发现公司的门口挂的牌子被撤下来了。这个时间纪岑应该已经起床，但办公室里还是一片寂静。

　　安梦生给纪岑打电话，这才知道公司搬到了楼上。

　　园区里的办公室也分三六九等，楼上都是几百平的小平层，安梦生找到房间号，进门就看见一面大落地窗，办公桌扩了两倍，台面上放着一个小型的鉴定台子，另一边摆着盆蝴蝶兰，背后是一排博古架，每个格子里都是从老家带过来的修复样品。

　　安梦生退出去，看了眼门牌号。

　　纪岑从里面房间出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了，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安梦生，对她招呼道：“你怎么来这么早？怎么样，新办公室攒劲吧？”

　　她这才又小心的走进来。

　　地上铺了地毯，混着金线，一看就很贵。

　　安梦生攥着背包带子：“找工作室，又租了这么大的办公室……你哪来的钱？”

　　“当然是郑总给的呀。”纪岑伸手指着崭新的沙发：“坐，站着干嘛？”

　　她没动，站在门口冷声问：“他算哪门子郑总？他就是个外行，给点钱就了不起了？”

　　“你小点声。”

　　纪岑脸上的笑淡下去，身体前倾凑近她，压低声音：“郑总是咱公司的合伙人，他懂开公司，我懂技术，各管各的……都是熟人，下次见面你客气点。”

　　安梦生伸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纪岑，师父教的行规你全忘了？！”

　　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这行要的是口碑，就算我们最后屏市混的不好，只要口碑还在，大不了我们还能回去接着开公司。你这是在断我们的后路！”

　　她看到纪岑的眼睛闪了一下，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下意识的害怕师父。

　　但紧接着，他拿起桌上的软包香烟，抽出一根。

　　“你还想和师父一样，自己接单自己干？”

　　火焰明灭，纪岑吐出一口烟，手里把玩着打火机：“阳芷县里的玩法不适合屏市，这种派单方式没问题，而且王老先生都同意了，下午来改合同。”

　　没想到王老先生这么痛快就答应换师傅，安梦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纪岑和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她的职业精神在他的生意经上没位置。

　　烟雾缭绕，纪岑挥手驱散：“那件仿现代汝窑看着不难，你盯着学徒做就行。”

　　“郑总安排的客户在外地，这几天就能到，到时候你和他见一面，至于师父师叔嘛……我也想过。”他眯起眼，仰在椅背上又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他们的单子不能动，只要我的公司还在，就有他们一口。”

　　他没忘本，但也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不过他一直是这样，只要有钱，怎么着都行。

　　安梦生不想和他继续废话，转身，开门。

　　“你去哪？早饭吃了没？”

　　她没回答，直接离开。

　　门后纪岑不满的大声喊：“喂，我是你哥，我管你怎么了？就为了个花瓶的事，至于吗你……”

　　安梦生快步走向电梯，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这个郑顾问明显是外行指导内行，她不知道澄尘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从现在开始，她的未来就由不得自己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公司来了更厉害的修复师，她也会变成“饿不着”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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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楼下的玉兰开了，白花花一大片挂在树枝上，风从脖子里灌进去，已经没有之前冬天的寒冷难耐，但吹久了还是会起鸡皮疙瘩。

　　安梦生心里乱得像团没有线头的线团，她仰头看自家工作室的那几扇窗，身后有人在叫她。

　　“安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安梦生被突然的呐喊吓了一跳，王老先生抱着锦盒坐在树下，嗓门大得连树叶都震了两震。

　　“老先生，我……”安梦生低着头：“我也是才听说合同换人了，其实这件仿汝窑，我很想修的。”

　　“哦，这件事啊。纪老板跟我说了，我觉得倒没什么，以前我在厂子里的时候也是服从调度听安排嘛，哈哈。”

　　“您不生气？”

　　“那有什么？郑总看不上我的东西呗！”王老先生在她身边坐下，做出说悄悄话的姿势，但声音还是很大：“这个郑总有点来历，咱俩关系好，我才跟你说的。”

　　郑总？

　　怎么又是郑总？

　　安梦生眼皮跳了一下：“您认识他？”

　　“不认识。”王老先生说得理直气壮，伸出大手在空气里比划：“但他来无影去无踪，不显山露水，其实背后肯定有人。”

　　“……您还说不认识郑总。”

　　王老先生眼睛又瞪圆了：“我说的可不是郑总。不过你既然提到郑总，以我分析局势，这次保不齐就是冲你来的。”

　　冲她来的？他俩之前见过？

　　安梦生仔细回忆，最后摇头：“可我之前没见过他。”

　　王老先生拍大腿，嘴里发出“啧啧”声，好像安梦生说没见过郑总，就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小丫头还是道行太浅，真人不露相，真正的高手还能让你看见？我以前当厂长时……”

　　安梦生无奈，只能听王老先生侃大山，园区门口升降杆抬起，开进来一辆新款新能源车，纪岑过完年刚提的，副驾驶还坐着不苟言笑的郑总，纪岑握着方向盘，笑嘻嘻的，不知道两人在谈什么。

　　安梦生不想和他俩打招呼，直接带着王老先生上楼。

　　纪岑陪着郑总进工作室时，正好看见安梦生带着两个学徒研究的断面。

　　郑顾问走近几人，看清她手上拿着的花瓶，皱眉。

　　“安师傅怎么还在修这件单子？”他转头对纪岑吩咐：“以后不要给她安排这种浪费精力的事。学徒应该尽快上手，完不成KPI的就换人。”

　　纪岑在一旁点头。

　　学徒们拿工具的手在发抖，不敢抬头。

　　王老先生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清清嗓子，干笑一声，没接话。

　　安梦生放下手里的碎片，起身。

　　“够了。”

　　郑顾问还是语气平淡：“安师傅有意见？”

　　“挑货不挑人。”她握紧手里的镊子：“已经定好的事，你现在说换师傅就换师傅，你这是在砸澄尘的招牌。”

　　郑总眯起眼睛。

　　“你少说两句！”纪岑在一边低声呵止，但也没做其他动作。

　　工作室里陷入诡异的安静，王老先生看着老板和员工之间剑拔弩张的样子，也觉得没意思，将凳子拖远一点，重新坐下。

　　郑总脸上一直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他缓缓开口：“既然这样，今天上午暂时不能研讨经营方案了。”

　　话音刚落，他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直接转身快步离开工作室。纪岑怕郑总真的甩手走人，回头警告般的对安梦生伸出一根手指头，让她以后不准多话，连忙转身跟着追出去。

　　王老先生看着纪岑消失的方向，对安梦生说：“哎呦，你们公司可真没意思，这点事都能吵起来。”

　　安梦生没理会他的话，把注意力都放在花瓶上。

　　郑顾问绝非好人，他完全是在把公司往错误的方向带，而纪岑偏偏就信他这个人。

　　她突然想去找裴崎谈谈心，把公司的事告诉他，请他想想办法。

　　至少见一面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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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梦生已经在律所楼下大堂坐着等了一会儿，裴崎才给她回消息，说自己在外面，一会才能回公司。

　　她坐着没意思，决定去附近的咖啡店里继续等。

　　咖啡店做的很有热带风情，进门就是一棵巨大的棕榈树。黑色铁艺架子将卡座之间巧妙地隔开。这个时间离下班还很早，店里没什么人说话，因此能听到似有若无的音乐声。

　　安梦生刚推门进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郑顾问？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连忙借着附近的棕榈树，藏住自己的身形，探头偷偷看过去。

　　他面带微笑，专注的看着卡座对面的人。而卡座里另一个人被架子挡得严严实实。

　　安梦生找了个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递菜单问她想点什么。

　　安梦生摆手。

　　服务员识趣退下。

　　“安师傅对您定的方针十分不配合，她认为……”郑顾问思考一会后，小心措辞：“她认为公司现在的经营方案有悖常识，如果硬来，我怕她会做出过激反应。”

　　安梦生猛的抬头。

　　他竟然背后还有人，他果然是别有居心！

　　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试图将手机贴得更近一点。

　　她要把郑总的真实意图录下来，回去给纪岑听，至少要让这个被金钱蒙蔽双眼的蠢货清醒一点，下次换个靠谱点的合伙人。

　　对面的人仍然一言不发，时间过了很久，郑顾问实在忍不住，追问道：“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正走对面的人只是喝了一口咖啡。片刻过后，卡座上响起陶瓷杯子放在碟子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