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前烬余香

38、新顾问 －

　　进门的人是裴崎，身上穿着套深灰色西装，安梦生见过，那是他上班才会穿的。他领带扣子的位置一丝不苟，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看样子像是在某个会议里抽身出来的。

　　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对王老先生寒暄，王老先生摆摆手：“哎呀，我和这丫头只是闲聊点瓷器的事，顺便出来消磨点时间，最近我要办一个摇摆舞会，裴家二夫人……”

　　见话题转向私人寒暄，安梦生没有插话，她也插不上话。她将注意力放在锦盒里的花瓶上，仔细分辨上面的纹路。

　　王老先生兴致勃勃，嗓门洪亮，越说越远。

　　听到他又要说这些有的没的，裴崎轻咳一声，低头问安梦生：“你们这是在……”

　　“嗨，我这不是把花瓶打碎了吗？怕我家媳妇又回家唠叨我，趁她这天不在家，就赶紧出来找人修一修。”

　　王老先生趁机说：“看你们家这茶馆生意不错。这还是这个小师傅的老板亲自给我推荐的。”

　　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裴崎笑而不语，抬手按住安梦生的肩膀：“实不相瞒，这位是我的女朋友，也刚好在澄尘任职。”

　　肩膀传来的力度温热，鼻尖萦绕着裴崎身上冷冽的气息，安梦生刚才紧绷的后背慢慢松下来了。

　　她没说话。

　　得知安梦生的另一个身份，王老先生眉毛抬的高高的，额头被挤出皱纹，他咧开嘴：“哎呦，这不巧了吗？我还正准备和他签合同呢。原来都是熟人。哎，小丫头，刚才逗你玩的，你要是较真，可就不好玩了喔。”

　　安梦生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幸亏裴崎在这里，否则老先生还有再缠一阵子，猴年马月才能讲回订单的事。

　　和客户谈合作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她下次再也不要出这个头了。

　　见话题又聊回工作，裴崎也不急着回去，他气定神闲的在安梦生身边坐下，王老先生随手给他倒了杯茶，裴崎又回敬一杯。安梦生见他在自己身边，顿时也有了底气。她从包里拿出合同，展开，放到王老先生面前。

　　“老先生，这是我们公司惯用的合同，您看一下，如果您觉得可以，我就将花瓶带回公司鉴定，价格方面都好商量……”

　　门外的人突然发话了：

　　“但是不能低于成本价哦，我们公司用的料都是最好的。”

　　包厢外响起纪岑爽朗的声音，沿着走廊一路来到门口。安梦生回头，发现他正背着手，得意地站在门外，顿时愣住。

　　这家伙竟然一直在门外等着吗？料到她搞不定，专门等着看笑话的？

　　安梦生转身，背对着王老先生，对他瞪了一眼——“你来干嘛？”

　　纪岑不在乎她的眼刀，见安梦生的右边坐了裴崎，便径直走到她的左边坐下，作为老板开始训话：“你还得多谢王老先生给你这个机会，他本来是要直接跟我谈的，但听说你有想闯练的想法，高兴坏了，顺便想试试你。”

　　发现自己又被耍了，安梦生深吸一口气，还是强撑着对王老先生露出笑容。

　　接着，纪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合同：“安师傅拿的合同是公司刚成立时的旧版。这是我们公司的最新版合同，条款更完善，更能保护您的权益，看一下……”

　　安梦生看见这个新合同，脑子里都是懵的。

　　所以她一直是被利用的吗？

　　她看了看裴崎，视线又移到王老先生身上。

　　所以找来找去，纪岑给她推荐的客户还是裴崎的关系户？可能不管他今天怎么说，这个合同最后都会签。今天让她出来，只不过是想看她的好戏。

　　……那刚才她做的那些努力又算什么？

　　纪岑现在对新合同志在必得，安梦生却在他脸上读出了得意的。

　　这个纪岑！

　　又被他当猴耍了！

　　见公司老板来了，王老先生收起玩心，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副迷你花镜架在鼻梁上，抬手扶着镜腿，开始认真的阅读合同里面的字。

　　裴崎脸色不善，他压低声音对纪岑吩咐：“我有事要和你说。”

　　纪岑脸上顿时变得不自然，但还是双手插兜，很听话地跟了出去。

　　安梦生见他这么听话，心里觉得奇怪，她拿过两份合同对比，突然听见王老先生问：“裴总和你家公司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而且这家公司也不是我的。”

　　王老先生揣手，靠近她：“哦，我看可不像，看这架势，你家老板已经快把他供起来了，哪有你说的那么生分？”

　　安梦生抬眼扫视他脸上的表情。

　　没想到除了她，只见过一面的客人也有这种想法，她又马上低头，继续看合同，随口答道：“可能是看裴总名气大吧?”

　　王老先生笑而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安梦生手指不自觉蜷起，合同纸页都卷了边。

　　过了会儿，两人又回到包间。

　　裴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纪岑嘴角压不住得意，就像筹谋已久的事终于成了一样，看见王老先生已经把合同放到桌上，脸上笑意更甚。

　　“既然纪老板已经来了，我还有事，失陪。”

　　裴崎俯身，轻轻握了一下安梦生的手，微笑告辞。纪岑的视线一直追随在他身上：“裴总没事来公司喝茶啊！”

　　王老先生拒绝了直接去公司鉴定的邀请，说什么都要回家，先找老婆讨论一番才能定下。直到送走王老先生，安梦生才忍不住问：“你刚才和他出去说什么了？”

　　“老板之间的事，这你就别管了。”

　　纪岑装模作样地整理衣领，又整理袖口，摸着光秃秃的手腕，问她：“你说这里该戴个多少钱的表？”

　　安梦生翻了个白眼：“你先把租工作室的钱搞定再说吧。”

　　澄尘资金有限，本以为想租个物美价廉的工作室，纪岑还要出去找上一阵子，没想到刚签下王老先生的合同，不到一个星期，纪岑竟然找到了一间设备齐全的工作室。

　　虽然没有之前陈馆长提供的园区环境优雅，但这里胜在设备齐全，而且更重要的是，纪岑租下了一整个工作室。

　　随着工作室一起来的，还有新招的几个学徒。

　　纪岑清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对大家宣布：“今天是今年开工第一天，我宣布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以后你们都要听安师傅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几个学徒立即起身，齐刷刷刷的向安梦生喊“安老师好”。

　　突然被叫老师，安梦生有些不适应，瞬间手心里全是汗，她下意识想往工作服上擦汗，觉得不合适，又把手揣进兜里，最后干笑着回应。

　　她偏过头问纪岑：“你从哪搞来的钱？”

　　纪岑压低声音：“这都是成功必经之路，有什么大惊小怪？”

　　他又对学徒们板起脸：“第二件事，今天咱们公司来了一位合伙人，平时我不在，大家就要听他的。”

　　工作室门被推开，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响声。

　　男人不疾不徐地走进来，身穿一套高定西装，金丝眼睛，头发梳起，露出额头，带着从室外带进来的料峭春寒，周身气质冷冽锋利。

　　他不急着说话，先在门口站定，扫视工作室里的环境。

　　安梦生突然恍神，下意识以为是裴崎，回过神才看清来人的脸，长相精干，虽然气质相仿，但之前她完全没见过。

　　更重要的是，他整个人太过锐利，在这个工作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纪岑侧身给男人让出位置，对大家说：“大家以后叫他郑总，他是咱们公司的经营顾问。”

　　说罢，他带头鼓掌，学徒紧随其后，安梦生随大家象征性的拍了几下，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心中纳闷这个人的来历。

　　还有，他怎么会看到澄尘这么小的公司，还同意当经营顾问？

　　难道纪岑突然中彩票了？

　　郑总开口，简单的说了两句共谋发展的客套话，接着看向安梦生，说：“安师傅，以后多多指教。”

　　他语气熟稔，但没朝安梦生伸手。

　　安梦生想到自己现在也算是公司里的老人了，纪岑提前介绍他也不奇怪，可能是提前提供了员工照片，便也向她点头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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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找完后，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3月底，小区里的桦树已经开始抽芽，从远处看去，树上浮出浅薄的绿色。已经快一个月，发福也和楼下的小狗们打成一片。

　　天刚蒙蒙亮，安梦生带着发福下楼。

　　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在遛狗，发福认出来好朋友，摇着尾巴刚要过去，就被安梦生制止道：“今天时间紧，不和他们玩，我们去你爸家。”

　　发福在喉咙里“咕噜”一声。

　　走到熟悉的小区门口，安梦生拿出裴崎给的门禁副卡，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开门。在去单元楼的路上，发福认出了熟悉的绿植和垃圾桶，高兴的“嘤嘤”叫。来到裴崎门前，发福还记得自己住过的房子，尾巴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

　　之前给门禁卡的时候，安梦生就知道了密码，她的手指悬停在密码锁上，又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敲门。

　　过了一会，门开了。裴崎显然是刚醒，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你怎么……在这个时间过来？”

　　“我今天工作很多。”安梦生说。

　　裴崎低头看到正在摇尾巴的发福，侧身让他们进来。

　　角落里的自动喂食器是空的，似乎一直在等着它的使用者回来。进了门，安梦生还是习惯性的从包里拿出湿巾，给发福擦脚。

　　和年前一样，裴崎的房子空旷冷清，他转身去给自动喂食器添粮，不经意问道:“这一个月，你在新家适应的怎么样？”

　　“还行啊，挺好的。”

　　裴崎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安梦生问：“你从开年就忙，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

　　“相对来说，过了五月会好些。”裴崎眼里噙着笑：“怎么？你有计划？”

　　安梦生窝在沙发里，对着天花板发呆：“我不知道，可能到时候我会更忙吧。毕竟现在纪岑让我带徒弟了，不过公司现在来了个顾问，不知道从哪找的，看着很严肃，以后应该不会轻松。”

　　裴崎不动声色发问：“哦？这个新顾问……什么样的？”

　　“都是老板，我哪有胆子评论他呀？不过现在公司已经步入正轨，王老先生的鉴定也马上做完，下一步就是签合同了。我相信慢慢来，总会变好的。”

　　裴崎手上的动作停了，咀嚼着“慢慢来”这三个字，眸色愈发阴沉。

　　“你怎么了？”

　　安梦生发现他情绪不对，关心的话刚说出来，她手里的电话不合时宜的响起铃声。

　　是纪岑的来电。

　　裴崎起身带发福去露台玩，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安梦生接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