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佛》Liorah

4、完美犯罪-4 到底是吸毒

　　天边仅剩的那一点晚霞也在悄悄褪去，雾蓝色的目光铺满了整片天空，连带周围的颜色也全被吸拢过来，色块沉甸甸地往下挤压。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头顶梧桐叶的缝隙，斑驳的光块落在他们身上。

　　周天俭走得很慢。

　　膝盖的伤虽然没碰到骨头，可走快了依旧能感觉到外侧那条韧带在被扯痛。他把中心尽量往右腿上放，走路也比平常更加小心。

　　林薇薇走在旁边，手上提了个纸袋。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她缓缓点了点头，“所以你今天没去店里，是被车撞了，而你到现在还在警察局，是因为那个警察先带你去医院包扎，然后再回来做笔录？”

　　“嗯。”周天俭应了声。

　　“笔录需要做两遍吗？”林薇薇问。

　　“可能是这个案子太复杂了。”

　　被行道树筛落的光屑随着两人的动作而不停摇晃，林薇薇瞥见他膝盖上缠住的纱布，叹了口气，“既然发生了那也没有办法，你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店里我帮你去说。”

　　“不用了学姐。”周天俭出声，“现在店里人手不够，我撑一撑就可以。”

　　“人手不够我也能去帮忙，你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林薇薇态度强硬。

　　“那行吧。”周天俭没有再反驳。

　　他现在打工的店是林薇薇和朋友一起开的，就在学校附近。前年林薇薇要准备研究生考试和法考，朋友一个人忙不过来，正好那会儿周天俭也在找兼职，林薇薇就喊他去店里帮忙。

　　林薇薇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我刚从店里打包了一点东西，你带回宿舍吃。”

　　“谢谢学姐。”周天街接过，道了句谢。

　　“跟我客气什么，上个月你帮我找论文的资料，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走到学校北门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路灯淌下的光温吞地拢过学校门口的那一片方向，刚回来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响了两下铃铛后，又很快飘远。

　　林薇薇走到她停在门口的那辆白色轿车旁，“我先回去了，你记得给伤口换药，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

　　她坐进车里，引擎发出响声，车灯也跟着亮起来。林薇薇降下车窗，朝周天俭挥了挥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等恢复再去店里帮忙。”

　　周天俭点头站在原地。

　　车沿着门口的下坡路缓慢驶远，汇入往来的车流后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他多看了一会，这才收起视线，拎着纸袋慢慢往宿舍走。

　　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一楼走廊楼梯口的灯刚好坏掉一盏，只有拐角那边的还亮着。光斜打在台阶上，映得每级台阶都有一边明亮，一边沉在黑暗。

　　周天俭抓住旁边的铁扶手，借力跳上好几个台阶。

　　他刚松懈喘气，膝盖不注意一弯，外侧立刻泛起一阵明显的酸胀，算不上刺痛，只是绵绵密密地扩散，扯着神经发沉。他只好暂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慢慢把膝盖绷直，不敢再随便发力。

　　*

　　楼道吵吵闹闹，有人端着盆衣服去水房，有人倚在走廊的栏杆上打电话，连续的笑声从某扇没关严的门缝下挤出来。周天俭侧身躲避一个小跑冲出来的男生，推开自己那间宿舍门。

　　寝室只有肖川一个人，他坐在电脑前，屏幕暂停在某个射击游戏的结算界面，旁边摆了桶刚吃完的泡面。肖川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空泡面碗，转头看到进来的周天俭。

　　对方的胳膊和膝盖上都缠着纱布，T恤下边被磨破了一块，布料的缝线卷边，破洞地方还沾着一块深褐色的印子。

　　“什么情况？”肖川丢掉垃圾，走到他跟前。

　　周天俭慢慢地挪到自己的椅子那，纸袋放在桌上，书包摘下来随手丢在旁边，“出门没看黄历，倒霉被车撞了。”

　　“该不会是上午在学校门口发生的那件吧。”

　　“就是那个。”周天俭换好拖鞋，满身疲惫地倒在椅子里。他躺在那，涣散的视线，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日光灯。

　　肖川拉了把椅子来坐在他旁边，“真死了七八个人吗？”

　　“什么？”周天俭揉着眉心

　　“车真撞死了七八个人？”

　　“你说多少？”周天俭转过脸，不可置信的问。

　　“七八个啊。”

　　周天俭闭上眼睛，平静地纠正，“七八个都能算得上是恶性事件了。”

　　肖川拖动椅子拿来桌上自己的手机，划拉两下，几张不知道是被转了多少遍的聊天截图，评论区已经对了好几百条留言。真的假的猜想全混在一起，帖子的热度居高不下。他看着不停增加的新评论，半信半疑，“我看他们发出来的视频，有好多人都躺在地上。”

　　“躺在地上又不代表人没了，可能只是受伤爬不起来。”

　　“那司机也死了？”

　　“嗯。”周天俭睁开眼睛，尝试坐起来。

　　阳台的玻璃门还没有关，夜晚的凉风源源不断地灌进屋里。头顶吊扇转动，不同的两道冷风裹着吹在他包住纱布的手臂。凉气渗进伤口，让原来就难受的酸胀感变得更加明显。

　　肖川坐在旁边，又划了两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系里的聊天内容，嘀咕：“大群里好多人在讨论，说那个司机可能还吸毒了。”

　　“吸毒？”周天俭侧转身体。

　　“呐，你看这个。”肖川把手机递过去。

　　「绝对是毒驾！！我朋友看到司机被警察抬出来的，嘴巴旁边全是白沫。」

　　「有白布盖着呢，你朋友还能看到他的嘴。」

　　「盖之前看到的啊。」

　　「无图无真相，别在这里吓人。」

　　「是真的，没有吸毒那车怎么会乱撞。」

　　「喝多了不也可以。」

　　「喝多身体会僵硬吗？」

　　「到底是吸毒还是喝多了……」

　　「喝多后又吸毒了？」

　　「你真敢想啊。」

　　「从撞击的角度判断，车速至少在100码以上，路口限速四十，排除机械故障，大概是驾驶员本身出现问题。」

　　周天俭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还给肖川。

　　视线落在桌上那台被摔坏的手机，裂纹在台灯下格外醒目。蜘蛛网状的裂缝，中间磕出一块黑糊糊的凹陷，好像一个黑洞。他盯着那个黑洞看了几秒，干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

　　“群里怎么越说越邪乎了，还有讲司机早就死了？”

　　“人云亦云。”周天俭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在完全承受时还是稍微僵硬了一下。他停顿，等着酸痛感过去，才拎起地上的书包，翻出里面那几张笔录的复印件。

　　“你明天还要去兼职吗？”肖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林薇薇让我先别去，把伤养好了再说。”

　　“就是你们社团的那个学姐？”

　　“嗯。”

　　“也对，趁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膝盖朝外面支着，周天俭打开那几张纸。

　　下午在审讯室他的脑子完全是乱掉的，那些像碎片一样的感官信息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被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没有覆盖。这会安静下来，看到文字记录，当时被忽略的细节，慢慢从模糊的感官记忆中浮现出来，变得有些清楚。

　　周天俭一行行看下去，谢淮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出现。

　　「你觉得那辆车有在躲你吗？」

　　躲吗？

　　周天俭靠着椅子。

　　中午热烈的太阳，他站在斑马线前，刺耳的引擎声轰然逼近，他往左边踩了一脚，白色的车头从后面冲过来，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车身擦过的那一瞬间，就在他被甩出去的前半秒。周天俭看到那辆车的驾驶座窗户，好像是开着的。

　　半扇放下的窗户，黑暗的空间里，他看到司机坐在驾驶位上，没有转头，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就那样直直地坐着，好像一尊被固定在驾驶位置上的雕像。

　　他把那几张纸叠好压在桌上，肖川刚开了一局游戏，胖子也还没回来。

　　周天俭把摔裂的手机插上充电，裂屏亮起，通知栏弹出几条消息。他划开，先回了林薇薇的两条叮嘱，退出对话框，看到下面那个新加的联系人。

　　黑色的头像，昵称只有个简单的X。

　　下午在医院缝针，谢淮拿他手机自己加的。他点进谢淮的朋友圈，只有一条半年前转发的防诈骗科普视频。

　　手机倒扣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晃得有些刺眼。他拎过被子，闷头盖住脑袋。

　　*

　　烟味又来了。

　　他站在房间里，门缝外是一条涌动的橘红色光条。他刚握上滚烫的门把，下一秒就被人推出去，摔倒在楼下的台阶上。

　　“跑！”

　　嘶哑的喊声穿过火焰，气浪扑卷而来，被火烧空的房梁早就支撑不住，从两人中间崩塌坠下。火光吞噬了周围的一切，也吞没了她最后的那一点声音。

　　黑烟堵住抠鼻，他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知道往哪才是出口。滚烫的火焰挟着热风贴满他全身，密密麻麻的炙痛感扎在皮肤，烫得皮肉发紧。

　　“周天俭。”突然出现的一双手按住他肩膀。

　　他睁开眼睛。

　　寝室完全黑下来，肖川的电脑待机灯泛起幽幽蓝光，对面床铺持续传来胖子平稳的呼噜声，胸口闷沉沉的，周天俭坐起来，原来不是有谁在黑暗里搭住他，是他自己把手压在了胸口。

　　手机屏幕被不小心按亮，有条半个小时前刚发来的消息。

　　X：「睡前记得换药。」

　　周天俭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按下回复，「谢警官还不休息？」

　　那边隔了半分钟才回：「刚下班，你还没睡？」

　　「睡醒了。」

　　周天俭放下手机，焚烧产生的呛鼻气味残留在感官，就像一团裹着烟灰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嗓子眼，压得人根本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