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佛》Liorah

17、彼得潘的谎言-1 群众从不渴

　　群众从不渴求真理，他们对不合口味的证据视而不见。假如谬误对他们有诱惑力，他们更愿意崇拜谬误，谁向他们提供幻觉，谁就可以轻易地成为他们的主人；谁摧毁他们的幻觉，谁就会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摘选自：古斯塔夫·勒庞《乌合之众》

　　夜晚吞没了整座城市，灯光相继熄灭。后半夜的街道，路上连晚归的行人和上夜班的出租车都很少见。剩下的那几盏老旧路灯孤零零地杵在那，隔着老远的距离，昏暗的灯光投下一圈单薄摇动的光影。

　　男人摸索着走在那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他悄悄靠近那个在四小时前就已经停止施工的建筑工地。

　　周围黑得彻底，没有一盏照明灯光，半成型的楼房突兀地立在那。截断的钢筋，地上胡乱堆弃着废旧的木板和大块沉重的灰砖，微小的扎丝螺栓，潮热的晚风扫过工地，接触在他手臂上时却是刺骨冰凉。

　　男人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挪动脚步，肩膀撞到旁边凸出的脚手架钢管，衣服布料被瞬间剐破，手臂也划伤了。他短暂停下来，压低声音，闷闷地骂了一句。没有多余时间去思考这件衣服的情况，他抿紧嘴唇，打开手机灯光，猫着身子，继续往工地厂房那走。

　　微弱的光束在灰色破损的墙壁和杂乱的建材之间来回摇晃，他急切地寻找什么，可那点稀薄的灯光在着厚重的黑暗里几乎杯水车薪。反而让冷冰冰的建筑骨架变得愈发阴森诡谲，废墟死寂沉沉，让他心里打毛发紧。

　　万籁俱静。

　　听不见夏天夜晚的虫鸣，也没有听到除去风声之外的半点响动。偌大的一片建筑工地，仿佛全世界的声音都被这片沉沉的黑暗给吞噬了。踩在地上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脆弱生锈的钢绳从脚手架掉下，如针般细微的声音，在几栋空旷的楼体间反复回荡。

　　男人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寻找上面，压根没注意到脚下那些横倒的钢管。重心失去平衡，身体往期踉跄，重重地摔倒在那满是碎石钢针的地上。手臂蹭到旁边粗糙的水泥块，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窜满整条胳膊。

　　他又骂了一句，撑着从地上起来。

　　视线抬起的那一刹那，面前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沿着血管一寸寸地凉了下去，身体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呼吸也慢慢暂停。

　　*

　　天光敞亮。

　　午后的阳光格外晴朗舒适，耀眼的光线透过那面落地窗晒进房间，铺在张阿姨刚才拖过的木地板上。

　　周天俭跷着二郎腿坐在谢淮旁边，他把从书店买来的那本练习册打开，一旁的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

　　“这道题的前面部分你都做对了，后面这里，你得看题干这里。”铅笔尖点着那道题目，谢峥趴在旁边，视线跟随周天俭刚写下的那行公式和重点，慢慢陷入了思考。

　　“懂了吗？”周天俭讲完题目。

　　“大概吧？”谢峥也不太确定。

　　练习册往后翻了几页，周天俭找到个相似的题目推到他面前，“这道题跟你刚才做过的差不多，你试试。”

　　谢峥拿下他无聊时卡在耳朵上的那支圆珠笔，按照周天俭刚才教他的办法，一步步往下推算。不多会，他就把完整的公式和步骤都列出来。

　　他瘪嘴推给周天俭，周天俭看了看，笑着对他说：“对了。”

　　谢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得意地把笔往桌上轻放，“原来这种题目这么简单啊，听我们老师上课叭叭叭地讲，我还以为这种题目会很难呢。”

　　“你们老师肯定要顾及所有人的情况，又不能针对性地教某一种办法。”周天俭淡淡地笑了笑，翻到下一页习题。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谢淮提了个空的行李箱进来。

　　张阿姨听见门口的动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从厨房出来。看到刚进门的谢淮，她立马过去移走谢淮手上的那个行李箱。

　　“老大，你今天哪个这么早就回来，不上班？”

　　张阿姨是川南人，在谢家干了二十多年。原本是陈舒湄请来照顾谢淮爷爷奶奶的，后来爷爷奶奶被二伯家接走，张阿姨就开始照顾谢淮。谢淮长大住校，考到了外省，家里又有了谢峥，张阿姨就继续照顾谢峥。父母常年在国外，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可以说谢淮和谢峥这两兄弟跟张阿姨相处的日子，比和他们亲生父母待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搬家落了点东西，正好今天来这附近办点事。”谢淮轻声。他换好拖鞋进来，目光扫过客厅，一眼就看到放在客厅沙发上的那只黑色双肩包。

　　眉头微挑，他转头看向刚走进厨房的张阿姨，“家教老师来了？”

　　“老早来了，在楼上给幺儿讲课。”张阿姨端了个托盘，上面摆着刚切好的水果还有杯温水和热牛奶。

　　谢淮靠在客厅的柜子上，看着托盘里的东西，明知故问：“拿给楼上的？”

　　“老师一到就上去给幺儿讲课了，这么会连杯水都没喝。”

　　“给我吧，我送上去。”谢淮接过来。

　　“你不是要收拾东西吗？”

　　“一会也能收拾，我去听听他们上课怎么样。”

　　“你别打搅人家。”张阿姨小声提醒。

　　“怎么会。”

　　他既然愿意跑腿，张阿姨就也没多想，把托盘交到他手上，转身又回到厨房里继续忙活了。把晚上要吃的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冻，看到抽屉里那袋买回来还一直没吃的鸡翅，灶台的砂锅里是已经炖好的牛肉，张阿姨小跑到厨房门口喊他，“老大，晚上留家里吃饭啊，我炖了牛肉，待会烧你爱吃的鸡翅。”

　　“行。”谢淮应着走到楼上。

　　站在谢峥的房间门口，没有刻意地去靠近，谢淮依旧能很清楚的听到从房间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周天俭干脆利落的声调他总会在第一时间就精准捕捉。

　　“题干里的已知条件都给到你了，你不带进去，反而硬想脑袋里那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对的公式？”

　　“对哦，我刚才怎么就没看到？”谢淮的声音紧跟着回答。

　　“还是你同样的题目练习少了，不是说这个类型我会了就一定能记住，万一到考试的时候改了条件的前后逻辑，你怎么办？”

　　“先做后面，再做前面的？”谢峥试探回答。

　　“是先把你觉得需要的公式都在草稿纸上列出来。”

　　“好多公式呢……”谢峥立马泄气。

　　谢淮握住门把，透过那条刚打开的门缝，他看到周天俭笑声说话的样子。垂着眼睛，嘴角轻松上扬，眉眼舒展，淡淡的笑容铺开在他脸上，从容干净，清隽自然。从窗边淌下的薄光落在他脸上，浸在柔和的光晕里，朦朦胧胧，似乎给他遮上一层很淡的浅雾。谢淮的心脏毫无征兆地被轻轻撞了一下，那分明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微笑，却就是让他挪不开眼睛。

　　“跟喝水是一个道理，你多用几次就记住了。”

　　“周哥你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谢峥从位置上站起来。

　　几秒的空白一晃而过，谢淮收起心神，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谁啊。”谢峥看向门口，周天俭也同时望过来。

　　谢淮顺势把门推开。

　　谢峥看到站在门口的自家哥哥，脸上出现一层错愕，“你不是说周末都要加班，怎么突然回来了？”

　　“来拿点东西。”谢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坐在旁边的周天俭，微微颔首，也算打过招呼了。

　　周天俭迎着他的视线，同样点头回应。

　　“学的怎么样？”他放下东西询问谢峥。

　　“挺好的啊，哥，你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我的学习了？”谢峥靠在桌旁，手上还转着笔，表情疑惑。

　　谢淮最近总给他发消息，隔三差五的就来打听他的上课情况。问他跟老师相处的怎么样，顺不顺利，还一个劲的叮嘱，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及时跟老师联系，实在不行多把老师请到家里来也是可以的。

　　谢峥眯了眯眼，一副看透真相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你是怕妈妈回来看到我成绩还这么差，到时候连累你被说对不对！”

　　谢淮咽了口水，他其实也想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关心谢峥的学习情况，但被他当面戳破，一时间也找不到套合适的说辞，只好跟着谢峥给出来的揣测理由，干笑两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天俭看着他们俩这一来一回的拉扯，适当开口，“谢峥的悟性不错，很多知识点说一遍他就能懂了。”

　　谢淮笑着看了他眼，“你别替他说好话，他的脑子我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谢峥听到他的这句话瞬间就不乐意了，把笔往桌上一搁，“你知道什么，我现在也很聪明了好嘛！”

　　“聪明在哪？”谢淮瞥到桌上那张试卷，分数依旧惨不忍睹。

　　谢峥心里咯噔了一下，生怕谢淮又要拿他的成绩说事。眼疾手快地把桌上那张试卷卷吧卷地收起来，“这是上次考的，跟现在没关系。”

　　谢淮看着他心虚狡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转头对身旁的周天俭说：“麻烦你多费心了。”

　　“谢峥真的很聪明。”周天俭说。

　　这话落在谢峥耳朵，他立马就有了反击的底气，挺直腰板，神气地看着谢淮，“听见没，周哥都说我聪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