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佛》Liorah

11、完美犯罪-11 我怀疑这案

　　“瓶子里就是普通的果味糖浆，连酒精都没有。”谢淮看着报告站在姚姐的办公桌旁边，安静地等她讲后面半句。按照姚姐的习惯，前面说出来的大多是铺垫，重要的都在后头。

　　“倒是玻璃瓶下面还检测出其他的东西。”姚姐把刚打印好的报告翻到后面，手指着中间那行标注，“成分是艾司唑仑。”

　　“艾司唑仑？”谢淮移开报告，低声重复。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是杨茂上礼拜说过的那句，张城胃里，也检测出这个成分。

　　“剂量高吗？”

　　“几毫克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姚姐把报告递给他，身体靠在椅背，“这药属于二类管制的精神药品，主要用来镇定和催眠，常规一片的剂量大概在一到两毫克，长期服用容易产生依赖和成瘾性，普通药店买不到，有一部分人会对它过敏，临床用药前都会先确认有没有药物过敏。”

　　“这个药和普通安眠药算同一类吗？”

　　“大类相近，要是他对安眠药过敏的话，那接触服用艾司唑仑很大概率也会发生交叉过敏反应。”

　　姚姐的这句话好像个突然出现的拼图，从天而降，撞进他往前杂乱的思绪里，拼图折角凹进去的部分，正好能把先前所有割裂的疑点全都串联起来。谢淮落下眼眸，张城老婆提到过，张城对安眠药过敏，而张城的主要死因是窒息性休克引发的多脏器缺氧衰竭……

　　“谢谢姚姐。”谢淮拿上那两份报告。他没有回办公室，径直走下两层楼梯。法医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杨茂刚完成工作，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

　　他听见声音，转眼望过来，“这个点了还没下班？”

　　谢淮把门带上，“你上次跟我说张城可能对某些物质的成分敏感，如果我现在想要查他的过敏反应，你有没有样本可以做这个检测？”

　　杨茂拧上饮水机的开关，“你想说艾司唑仑？”

　　“对。”

　　“东西是有，但出来的结果不一定准确。”杨茂把刚接满的水杯放在桌上，“张城的死亡时间过去太久，虽然组织样本一直用低温冷藏保存，可过敏检测对样本的活性要求高，一旦发生溶血或者蛋白变性都可能影响数据，就算测出曲线，法庭上也不能做为主要证据。”

　　“没关系，有个结果就行。”

　　“成。”杨茂拿起桌上的眼镜，走到那个连通解剖室的小隔间，冷白色的无菌操作台旁的白炽灯被他踩亮，他戴好手套，拉开冷藏柜，取出那写着张城名字的样本盒。

　　狭小的化验室里不断传出细碎的动静，镊子，离心管磕在台上发出响声。那台小型离心机启动，屋里漫开一阵持续低沉的嗡鸣。谢淮拖过旁边的椅子，随手从桌上拿了份杨茂之前的报告打发时间。一个半小时后，杨茂从机器里取出那张打印好的数据页。

　　“反应曲线有明显的峰值变化。”杨茂摘掉手套，从房间出来。他把东西递给谢淮，“张城的组织样品对艾司唑仑有明显的超敏反应，从现在的样品结果来看，他的免疫系统对这种药物的应答强度远超过普通人正常代谢药物的水平，同样剂量，普通人吃可能没什么，但落在他身上就是致命的。”

　　谢淮看着纸上那条异常飙高的曲线，“也就是说，只要张城稍微沾到一点，就可能引起比其他人更严重的过敏反应。”

　　杨茂点点头，“艾司唑仑本身就有镇定的作用，过敏叠加镇定，两个组合下，人很快就会失去意识。更何况他当时还大量饮酒，其他人自然而然就以为他只是喝醉了。”

　　杨茂这句话也恰好印证了谢淮心里那个不停冒出来，又不断被压下的念头，他把报告对折塞进外套口袋，杨茂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马上九点了，略带疲惫地笑了笑，他感叹句，“答应闺女今儿早点下班，又被你留了一个多小时，怎么着，现在去喝一杯？”

　　“闺女不在家等你？”

　　杨茂扯松领口，懒懒地靠在桌子旁边，“我回去她都睡着了，等明天吧。”

　　“地铁口新开了条夜市街，去喝一杯？”

　　杨茂眉头一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

　　*

　　“车是张城自己开的？”

　　沈聿跨坐在桌角，办公桌上摊开一堆和张城这桩案子有关的资料和报告。他往前倾斜身体，刚泡好的速溶咖啡拿在手上，不可思议地看向说出这句话的谢淮。另一边，王博洋刚咬了口包子，塞在嘴里，显然是没消化他这个完全颠覆的猜想。

　　谢淮走过来，把那张他想了一晚上才写明白的思路图放在桌上，混乱的标签和密密麻麻的连接，线条交错，他盯住那张由自己勾出来的画线，低声开口，“目前所有的线索，拼起来刚好能撑起这个结论。”

　　王博洋咽下嘴里那口包子，“老大，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想魔怔了？”

　　“大概是没吃早饭饿昏头了。”沈聿接着说，“老王，赶快把你的包子塞给他吃。”

　　“老大给你。”王博洋立马递过来。

　　“边去。”谢淮推开王博洋，“我是说认真的。”

　　“我也跟你说认真的。”沈聿喝了口咖啡，他从桌上下来，“老杨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张城的死亡时间推测在晚上的十点到十二点，酒吧经理的证词如果没问题，那他把张城扶到车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一个死人要怎么开车，你别说那车是自己动起来。”

　　这也是整件案子里最核心，最没办法解开的矛盾。

　　“车是自己开的，酒吧后门出来有一段五十多米长，倾斜二十几度的陡坡。”谢淮笃定，“你听我从头捋一遍就明白我这个推论是怎么来的了。”

　　谢淮从旁边抽了张没什么用的白纸，他把自己昨天晚上想好的思路，一点点拆解。

　　“张城被发现的时间是在二十七号上午十一点，也就是车祸发生的时间。车由南向北行驶，在启明大道撞到人后，又因为惯性往前开了一段，也就是在启明大道和学林路交叉口这个位置。”

　　沈聿的目光跟着他手指方向走。

　　“根据勘查结合目击者的证词，我们总结出三个疑点。第一，张城的手心被固定在方向盘上，第二，张城的死亡状态不符合车祸身亡的表现，第三，车撞停的时候，驾驶座的窗户被摇下来。”

　　沈聿点头，他接住谢淮的话，“这三个后面都找到对应的人了，方向盘上的胶水是赵志明涂的，张城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死亡，至于窗玻璃被放下……”

　　“是酒吧经理和服务员弄的。”在一旁的王博洋接过话继续说，“服务员好心，害怕张城喝多在车里睡觉会出事，就把窗户放下来，两人都带着塑胶手套，所以张城身上和车里才没找到指纹。”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三件毫不相关的事情能凑在一起？”

　　沈聿沉眸，“巧合？！”

　　“赵志明为了报复就往方向盘上涂胶水，经理担心安全于是放下车窗，服务员害怕被投诉就给他系好安全带，几件事情发生在不同的时间，由不同的人完成操作，但每件事情最后的走向都是为了让张城的尸体看起来更像个活人。”

　　沈聿放下手上的杯子，眼眸沉了几分，“有人利用了这些巧合？”

　　“我怀疑这案子就是用巧合堆出来的。”

　　谢淮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他从一堆资料里找到被遗忘的平板，解锁后在相册找到那晚的监控切片。

　　他盯着屏幕，“姚姐跟我说，张城的车习惯挂在N档。车长久停在斜坡，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力就会慢慢减弱，车前面有没有障碍物，久而久之，车顺着坡道往前滑行，先撞到路口的杆子，之后又撞到路过的那三个行人。而赵志明被开除，他跟踪张城，往方向盘上涂胶水，这些事情发生在二十二号到二十六号的晚上七点，从七点到二十七号凌晨，张城和几个朋友在包厢喝酒，还叫了三个女生作陪。女生在晚上九点半左右离开包厢，之后，张城就像这个姿势一直靠在沙发上，十点二十分左右，他才彻底躺下去。”

　　他又换到二楼的走廊监控，十点四十七分，有人从包厢出来，十一点二十五分，最后一个人走出，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好像在和包厢里的张城说话，没看到张城的反应，那人抓着楼梯，摇摇晃晃地走下去，包厢门敞开。

　　又过去十分钟，有个男人拎着酒瓶从楼梯那上来，身体虚浮摇晃，不像是平常喝醉酒的踉跄样子，他身体绷得有些紧，眼神涣散，意识也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了一样，浑浑噩噩，他走过那间敞开的包厢，脚步停顿，然后木纳地走进去，大概过了两分钟，男人从包厢出来，手上那个满瓶的酒也已经见底。

　　沈聿看着监控里那名举止怪异的男人，眉头皱紧，“老杨说张城体内的□□含量过高，很可能是死后被人灌下去的，十有八九是这个人干的。”

　　王博洋盯住屏幕角落的时间，他不解问：“这也说不通啊，男人进包厢是十一点二十七分，如果张城真是在这之前就死了，那他给一个死人喂酒图什么？”

　　“□□的致幻效果很强，你看他走路进来的样子，明显是嗑药上头，已经神志不清，压根分不清张城到底是喝醉还是已经死了。”沈聿解释，但他还有另外一个疑惑，抬眼看向谢淮，“如果不是□□的反应，那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张城死亡？”

　　“艾司唑仑。”谢淮直接给出答案，又慢慢拆解，“老杨在张城体内检测到有艾司唑仑的残留，但他本人并没有这类精神疾病。你还记得吗，张城老婆之前跟我们提过，他对安眠药过敏，艾司唑仑里有些成分和安眠药相似，我让老杨重新测过，张城的样本对这种物质的反应强烈。艾司唑仑本身就具有安眠和镇定作用，如果给张城下药的人，是想要张城陷入睡眠，做不成某一些事情，但没想到这引发了张城的过敏，导致他休克死亡。”

　　“是那个红头发的女生。”王博洋恍然想起，他眼睛一亮，“我之前翻过那几个女生的档案，这女生去年被确诊重度的焦虑症和双相情感障碍。”

　　他的话刚说完，沈聿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嗡嗡的动静把谢淮刚放在桌角的那个纸杯都带着晃了一下。

　　沈聿接起电话，“对，是我……人在你们那里？”

　　那头又说了什么，沈聿连忙答应，“好，我们马上过来。”

　　他把手机放进裤兜，看向谢淮，“刚才视频里看到的那个男人，现在被禁毒大队扣着了，师哥让咱们过去看看。”

　　“王博洋你去找这个女生问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