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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完美犯罪-12 太多的巧合 ...

  •   禁毒大队的审讯室比刑侦那要小一圈,灯光压得很暗,墙上冷白色的光打下来,将人的影子拉得冗长沉重。沈聿和谢淮走到连通外间的观察室时,屋里第一轮的询问已经结束了。

      打电话喊他们过来的是沈聿在警校的师哥,姓周,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从肩膀连到前胸的一条旧疤。

      他站在那面单透光玻璃前,手里的那根菩提手串已经盘了好多年,大拇指指腹一遍遍地擦过那几颗珠子,听见两人走进来的脚步声,他手上一停,朝两人递了个眼色,继续看向询问室的那个男人,眉头蹙拢,脸上的表情算不上有多轻松。

      坐在里面的男人长着张瘦长脸,凹陷的眼窝,眼圈发青,从头到脚都透着那股没什么生气的蔫巴和浑沌。肩膀塌弯,后背没老实地靠在椅子,身体往前倾倒。双手在桌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搓弄,他对面坐了个警察,两人中间的那张桌子上放着几张刚洗出来的照片,正是酒吧二楼的监控截图。

      警察敲了敲桌子,手指点着那几张照片,“这个人是你吧。”

      男人勉强掀起一点眼皮,眼神空洞,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喉咙闷闷地发声个“嗯”。

      “大半夜跑人家包厢里,你干什么去?”警察继续问。

      “喝多,撒尿回来找不到路了。”男人干涩的喉咙努力地滚了滚,手指蹭着掌心发红。

      “你为什么要往他嘴里灌东西?”

      男人一顿,舌头舔了圈已经发干起皮的嘴唇,眼珠子来回瞟动,定不住神,也不敢抬头看向对面警察的眼睛,“都说记错地方,我想给我朋友吃,你问那么多干嘛。”

      “跟你一起的那几个朋友早几个礼拜就被我们抓了,你会不知道?”

      “我哪知道,你们又没告诉我,我喝多脑子又转不过来。”男人的头不停往下沉。

      “东西谁给你的?”

      “朋友从国外给我带的,警官你也想要吗?”

      “哪个朋友,姓名,联系方式。”

      男人僵着脖子,无力地掀起眼皮。他悄悄瞄了眼坐在对面的警察,浑浊的眼珠滴溜溜地来回转了转,咧开嘴,摆出副讨价还价的模样,“警官,你这让我供出朋友,不道德啊。”

      “你还知道道德?”警察反说。

      “大家一块玩的,我把人卖了,那我以后出去还怎么混。”

      “你上礼拜刚过十八岁的生日。”

      “怎么,你要送我礼物啊?”

      “你现在已经成年了,不像上一回那么容易出去,真要算清楚账,关你一辈子都不是跟你开玩笑的。”警察声音平平,没有恐吓,就是实话实说。

      男人摇摆的身体忽然停住,他抬起眼睛,空荡荡的眼神里飞快闪过一点落寞,眨眼就没了。身体前后摇晃,他看着对面的警察,好像喝醉了,脸上的表情一会松一会紧,恍恍惚惚。他眨着干燥的眼睛,视线好几次移开,“一辈子有吃有喝的,多好啊。你想让我跟你说啊,没问题,能减刑吗,减刑我就告诉你们,好多人呢,你们今年要抓多少人,我都能告诉你。”

      隔着玻璃,周树看向坐在凳子上那个摇头晃脑的男人,鼻腔重重地哼出口气,他压低声音冷笑,“完全变成个老油条了。”

      “师哥你认识他?”沈聿问。

      “前几年抓过他一次,送到强戒所蹲了八个多月,我还以为他断干净,哪知道出来没多久又复吸。”

      谢淮双手插在裤兜,一言不发。沈聿站在他旁边,手探进外套口袋摸出盒已经拆封的香烟,他捏开盖子抽出根烟叼在嘴上,打算点火时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儿是禁毒大队,不是刑侦。眼光扫到墙上醒目的禁烟标识,沈聿手指一顿,默默把香烟取下来,塞回口袋。

      “听着倒不像是提前编好的瞎话。”沈聿低声,目光继续看向审讯室。

      “就他现在这个脑子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费劲,多半有什么就扯什么,真的假的混着乱说。”

      谢淮看着里面的男人,昏沉沉的表情,回答得大多是驴唇不对马嘴,永远说不到点上,还时不时地就放空愣神。

      他转头问周树:“他是怎么染上这东西的?”

      “被朋友哄着撺掇的呗。”周树盘着手串,“上次我们抓他的时候他还没满十六岁,跟一帮朋友躲在出租房打针,那会他还哭,说第一次呗朋友硬灌下去,稀里糊涂就染上瘾了。”

      “硬灌下去?”谢淮皱起眉头。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拿出来,屏幕跳出王博洋打来的视频邀请。

      “我去接个电话。”他跟周树说了一声。走到门口按下接听,手机往边上侧了侧,避开贴在墙上的那些通知。镜头晃了两下,背景声有点嘈杂,画面里出现那个染着红色头发的潘悦,她局促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好像是哭过了,身体还在止不住地抖动,后背挨紧靠垫,两只手攥在膝盖中间。

      王博洋翻转镜头,“老大,人我们找到了。”

      “她怎么说?”

      “没问两句话就坦白了,那艾司唑仑就是她给张城下的。”

      王博洋调过镜头,谢淮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潘悦,隔着视频直接问她:“你为什么要给张城下药?”

      潘悦听到声音,肩膀瑟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震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光怯生生地落在对面的王博洋身上,“我,我想让他睡着,他睡着了就不会找我。”

      “找你?你被他包了?”王博洋问。

      “没,没有。”潘悦连忙摇头。

      “半年前,张城往你的工行卡打了两万块,这笔钱是怎么回事?”谢淮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潘悦死死攥着裤腿,手指绷得发白,双手不停发抖。

      “那是他赔我的医药费。”潘悦低头,她声音很闷,就像费劲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他打你?”

      “嗯。”潘悦躲上沙发,她抱着自己,缩拢开始哭泣。

      潘悦现在的情绪不稳定,王博洋也问不到什么有用的话,他求助谢淮,“老大,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把人带回局里。”

      刚挂断电话,他就看到沈聿和周树从观察室走出来。周树随手撸起衬衫袖子,叉着腰问:“我们这问的差不多,人你们是打算带走呢,还是就放我们这儿?”

      “人是你们抓的,送到我们那也没必要,把他那份签了字的笔录复印给我们一份就行,等案子最后定责了我们再商量。”谢淮回答。

      “行,那你们稍等一会。”周树点头。

      “谢谢师哥。”沈聿道了声谢。

      看到周树走远,沈聿转头问谢淮,“洋洋打视频跟你说什么了?”

      “潘悦已经承认艾司唑仑就是她给张城下的。”

      “那她给张城下药图什么?”沈聿还是没想懂。

      “她说想让张城睡着,不想张城找她。”

      “他们俩还有这一腿?不对啊,我查过张城的社会关系,除了他经常去酒吧找潘悦点酒,转出的那一笔钱外,压根没找到他们之间还有其他的私下往来?”

      “要么是我们掌握的线索还不够,要么就是他们故意把这段关系藏起来,不想被别人发现。”

      “两个人有那种关系?”

      谢淮睨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晃着手上那把办公室钥匙,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

      *

      对面的哭声断断续续,过去好一会,潘悦才慢慢把捂在脸上的手移开,脸上糊满眼泪,王博洋抽出几张餐巾纸递给她,她抽泣鼻子,磕磕巴巴地讲起所有事情。

      她出生在云川山上的一个小村子里,爷爷患有遗传性的精神病,经常是好一阵疯一阵,疯起来的时候只能把他关在家里,还得有人看着他。爸爸原本在工地上干活,家里还有几亩地,靠着种地和爸爸寄来的钱勉强能养活一家七口。可前几年她妈妈突然生病了,看病吃药花光了家里全部的积蓄,还欠了一大笔钱,弟弟妹妹们都要读书,她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

      之前在餐厅洗过盘子,做过服务员,还在地下商场摆摊卖过零碎的小东西,干活辛苦也攒不到多少钱。妈妈去年又做了一场手术,家里欠的钱越来越多,有个跟她一起从老家出来的姐姐给她介绍酒吧卖酒的工作。

      「这不比你在别的地方打工赚钱好,不过是被客人摸一下,碰一碰,忍忍就过去了。一晚上光卖酒的提成就能挣三四百,要是运气好碰到大方的老板,那一天一千都有可能。」

      「不会出事吗?」

      「有什么事,只要你别跟客人出去,那一点事都没有。」

      “老板娘不让我们跟客人私下出去。”谢淮低下脑袋,目光紧紧钉在自己的裤子上,“那天张城跟我说,只要我跟他出去,他就会给我一大笔钱。医院那边催我们交钱,我身上的钱不够,我就跟他去了。”

      “然后呢?”谢淮坐在她对面。

      “那天晚上,我跟他,我们发生了关系。第二天他给了我五千块钱,我以为这样就没了,可是他拍了我的照片。”潘悦的声音越来越低,嘴唇哆嗦着,“那天我刚下班,突然收到他发给我的照片,他还威胁我,如果我不肯出去陪他,他就要把照片发给我妈妈,还要放到网上。”

      “你后来跟他出去过几次?”

      “好多次,我也记不得了。”潘悦不敢抬头,眼皮耷拉着,她看着自己的裤子回答,“他每次来店里喝酒都点我,不让我走。他不来店里,就会打电话让我去酒店找他,我不想去,他就发照片给我,他喝醉脾气很差,经常要打我。”

      “他用什么东西打你?”

      “什么都有,他能拿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没有东西他就拿烟头和打火机烫我。”说到这,潘悦身体发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绷紧,她抱住自己的手臂,将自己缩在那张其实并不算太大的凳子上,似乎只有这样才会让她感觉到一点难得的,又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你跟他出去这么多次,你们店里的人知道吗?”王博洋问。

      “老板娘之前不知道,有次张城来店里找我,要拽我出去被老板娘看到,就跟他吵了一架。”

      谢淮把那只装着张城手机的证物袋丢到桌上,“他手机里可没有刚才你说他用来威胁你拍的照片。”

      “这不是他的手机。”潘悦看到桌上那台手机,“他手机是黑色的,不是这个白色的。他每次都给我现金,说这样就可以不被他老婆发现,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查我的手机,我都有记他给我多少钱,我发誓我没有说谎,他真的发照片给我。”

      “你为什么会给张城下药,那个药你是哪来的?”

      “我去医院配的”潘悦说,“我很害怕,我不想再跟他出去,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睡不着,医生就让我吃那种药。那天晚上我跟他喝完酒,张城让我去酒店等他,我不敢去,我口袋里刚好放着药,我就在他的酒里放了一颗。”

      “我想让他睡着,他睡着我就不用去了,后来我看新闻,张城出车祸死了,我还很高兴,我没想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潘悦看着对面的谢淮,“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给他下药,我没有办法。”

      “待会会有女警进来带你去隔壁把你身上的伤拍一下,你刚才说的事情我们也会去核实。”

      潘悦眼眶通红,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和发生恐惧,“我会被抓进去吗?我还能不能出来?”

      谢淮没有回答,他出去的时候,沈聿就靠在旁边的墙壁那里等他,谢淮转手,把手机抛给沈聿,动作干脆。

      沈聿接住,从证物袋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你就不能好好拿给我吗?”

      “你接不住?”谢淮反问。兜里摸出烟盒,抽出根香烟叼在嘴上。打火机点着香烟,烟雾顺着呼吸漫开。

      沈聿收起手机,“跟你想的结果是一样吗?”

      “一样,也不太一样。”谢淮吐了口白雾,烟雾在走廊的灯光里散开,“你不是一直在纠结这案子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设计吗,刚才潘悦的口供你也听到了,你觉得这是安排,还是有人在背后操作?”

      “要真有人能在背后操作这些事情,那得送到异常调查处,不是给我们。”

      “愿意相信了?”

      “这案子办的真他妈憋屈,从头到尾,没有主谋,也没有谁是真的想要杀了张城,只是每个人有自己的私心,一堆无心之举归拢到一起,最后死了人,还牵扯到路上那三个无辜的路人。”

      “冲动,报复,恩怨,自保,再撞上一堆偶尔触发的条件,一堆不要紧的小事咬起来,就变成现在这样。”

      太多的巧合本身就可以构出一场意想不到的犯罪,而想不懂的人就会把这个犯罪定性为,完美犯罪。

      “这些人最后要怎么定?”

      “让检方去头疼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完美犯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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