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佛》Liorah

10、完美犯罪-10 一样的东西

　　城北这几片高档小区的管理向来严格，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值班，不管是外来车辆还是访客，只要没在门口的保安室那做登记就别想进去。谢淮之前便衣办其他案子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到处都透露那种圈层隔阂，高高在上的壁垒和割裂，让他对这里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沈聿按下门铃，过来开门的是个大概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烫过的黑色卷发挽在后面，碎发垂在耳朵旁边，白皙的皮肤保养得当，除了眼角那有几圈很淡的细纹外，她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因为时间衰老而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重的乌青，透着熬久之后的疲倦，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同色系的家居服，她站在门边，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手虚虚地搭在门框上，似乎连站稳这件事情都要消耗她不少精力。

　　“沈警官，谢警官？”女人惊讶地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的两人，“有什么事情吗？”

　　“有几个关于这件案子的问题，需要跟你再核对一下。”沈聿说。

　　女人立着沉默了一会，往旁边侧过身体，让出进门的位置，“先进来吧，有什么话屋里说。”

　　客厅很大，落地窗占满整面朝南的墙壁，大片日光就那样毫无保留对倾洒进来，光线好到简直有些过分。浅灰色的地毯上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大概是她这几天来回踱步给踩出来的，茶几上放着半杯还没喝完的水，边上有板被掰走两颗的扑尔敏。

　　女人朝厨房喊了一句，“王阿姨，倒两杯水过来。”

　　声音沙哑，带着洗不掉的疲倦。

　　“张太太，不好意思这个时间还来打扰你。”沈聿声音客套。

　　女人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她拿过桌上那杯热水，双手捧着放在膝盖，“没事，你们问吧。”

　　“最近一段时间，您有没有发现您先生和以前有那些不一样的地方？”

　　女人想了想，“他平常的工作很忙，我跟他见面的时间不多，最近几个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事。”

　　他之前在工厂跟一个叫赵志明的人动过手。”谢淮提醒。

　　“这件事他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过，但那会我在家照顾我爸爸，没仔细问他的情况。”女人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忐忑，“是赵志明在他车上动了什么手脚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沈聿说。

　　“桌上的药是你在吃？”

　　“对。”女人点头，“我有点睡眠障碍，这事情发生后就更睡不着了。”

　　“扑尔敏不是用来治疗失眠的。”

　　女人抿了抿嘴，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张城对很多安眠药都过敏，家里不敢放那种药，我吃扑尔敏差不多半个小时就会犯困，拿它凑合一下。”

　　客厅东面靠近墙壁的地方立着一排定制的展示柜，大小不一的格子错落，里面零散地放着些精致的陶瓷摆件和大小不同的相框。谢淮走近，眼神淡淡地扫过柜子，他弯腰，目光落在居中间那个深褐色的相框上。

　　一家四口的合照，张城单手揽着女人的肩膀，姿态放松。两人前面还站着两个半大点的孩子，穿着校服，眉眼清亮，笑容干净。

　　“这两个是你的孩子吗？”他问。

　　女人看过来，僵硬的表情变得柔和一些，她轻轻点头，“嗯，老大在纽约读高中，老二去瑞士参加夏令营了，老大已经在回来的飞机上，老二那边，暂时还没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

　　沈聿借着话继续问：“孩子今年多大了？”

　　“大的那个十七岁，小的刚十四。”

　　谢淮收起落在相框上的目光，神色如常，顺势抛出新的问题，“张城的经济状况你了解吗？”

　　话音刚落，女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感瞬间垮掉，她声调些许拔高，刻意装出那副茫然镇定的样子，“谢警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谢淮微笑，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个话题带过去，眼神沉沉，安静地看到她慌乱掩饰的模样。

　　女人目光闪烁，她飞快地扫了眼沈聿，镇定解释，“我们家的经济条件还可以，应该不是钱的问题。”

　　“以前碰到过经济方面的问题？”谢淮抓住她话里的漏洞，跟着追问下去。

　　女人急忙摇头，声音仓促又生硬，“没有，我们家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她否认得太着急，反而有了点欲盖弥彰的意味。谢淮心里有数，淡淡地点了下头。沈聿见状，很有默契地接住话，继续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缓和气氛。

　　女人送他们出来，走到电梯厅，谢淮转身看到那扇才关上的门。

　　电梯很快来了，沈聿靠在电梯轿厢，轻啧了声，“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张城挪用公司的钱也不是一两天了，她可能不知道？”

　　“那她刚才装什么？”

　　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往下降，谢淮小声回答：“装体面呗。”

　　“体面又不能帮她找到杀死她老公的凶手。”

　　电梯停在十楼，门慢慢打开。

　　外面站了个男人，手上拎着个牛皮纸袋。他低头往里面进，先看了眼面板，一楼的按键被人提前按亮，男人抬头，正好对上谢淮投来的视线，目光相撞，周天俭手上的纸袋碰到轿厢墙壁。

　　“谢警官？”

　　谢淮露出个不太明显的克制笑容，“你怎么在这？”

　　周天俭穿了套黑色卫衣，头发长长，快要遮到眼睛那。

　　“过来送个东西。”他轻声说。

　　“跑腿小哥的活你也做？”谢淮打趣。

　　“我学姐的，她有个东西落在店里了，我正好下班就给她送过来。”

　　“住这里？你学姐挺有钱啊。”沈聿接着。

　　周天俭点头，目光从两人身上轻轻扫过，“你们还在查之前那个案子？”

　　“嗯。”谢淮应了声。

　　“查得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你好奇？”谢淮问。

　　周天俭耸动肩膀，“被你问了那么多次，我也想知道个结果。”

　　电梯到达楼下，周天俭先走出去，谢淮立马跟上来。小区中间有个喷泉池，涌动的活水里养着几只肥胖的锦鲤。

　　“暂时没有结论。”

　　阳光从侧面铺过来，精准落在周天俭脸上。细碎的阳光拂过他垂落的头发，柔化了眉眼的棱角，下颌利落的线条也被阳光揉得格外温和。

　　风从他脸上擦过，周天俭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尤其细微的一个动作，快到让人根本无法捕捉，就像晚风蹭过窗沿，留下点似有若无的气息。

　　心底那点微弱的触动感一闪而过，不痛不痒，悄无声息，隐而不发，可又真实，真切地落在谢淮心上。

　　说着话走到小区门口，谢淮的车停在路边那片梧桐树下，雨刮器上夹着张白条单子，风吹过来，单子扑棱棱地响。

　　沈聿眼尖，看到直接笑出声音，“让你停在那边，你非停这。”

　　谢淮走过去，伸手把那张单子扯下来，翻过来看了眼，转头把单子贴到沈聿的手臂上，“你自己看。”

　　“收费的啊。”沈聿看着单子上印得‘临时停车收费’几个字。

　　“不用多跑一趟交通队帮我交罚款，你很遗憾啊？”谢淮按开驾驶座的车门。

　　“我才没那个闲心。”沈聿回了他一句。

　　周天俭站在路边，“两个单子都是差不多的样子，确实容易被糊弄。”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这种收费单子要弄得跟交警罚单一个样。”沈聿也觉得周天俭说得对。

　　谢淮立在门边，仔细琢磨着周天俭刚说出来的这句话。

　　「一样的东西确实容易糊弄人。」

　　谢淮抬起头，眼色压得很低，他定定地看着周天俭。

　　周天俭还在和沈聿说话，感受到谢淮看来的视线，他疑惑问：“谢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谢淮手搭在门框上，“走不走啊，送你一段。”

　　“不用了，我今天骑车来的。”

　　“那行，下次有空我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周天俭怀疑。

　　“谢谢你给我提供线索。”谢淮笑着，跨步坐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