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祖宗是刺客》淮西千

8、问情

　　翻过那座山之后，景色骤然变了。

　　山南还是零零星星的农田和村落，山北放眼望去尽是苍茫的原野，草色枯黄，风刮过来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打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朔州城还要再往北走两天。沿途经过几个镇子，一个比一个萧条。有些店铺敞着门，里头却空空荡荡的，货架上落了一层灰。

　　路边偶尔能看到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看见有马队经过也懒得动弹。

　　上官玉看在眼里，心里不太舒服。

　　她在玉清山住了近两百年，见过的都是青山绿水、灵气充沛的景象。下山之后虽然在京城待了一段时日，但京城是天子的脚下，繁华富庶，看不出人间疾苦。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书上写的“民生多艰”四个字，落到现实里是什么样的。

　　严珺一路上面色如常，但上官玉注意到，他每到一处都会放慢速度，仔细观察周围的景象。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天傍晚，一行人抵达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一条主街，街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天色将暗，家家户户开始点灯。

　　赵奎在前面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众人安顿下来。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来了客人，殷勤地张罗着晚饭。店里没什么好菜，炖了一只鸡，炒了两盘青菜，又烙了一摞饼子。
　　众人赶了一天的路，都饿了，围着桌子吃得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客栈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是一对中年夫妇，看穿着像是附近的农户。男人肩上扛着一袋粮食，女人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和一小捆葱。两个人走到柜台前，男人把那袋粮食放下，跟掌柜的说了几句什么。

　　掌柜的点点头，从柜子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他。

　　男人接过钱，转身对女人说：“走吧，回家。”

　　女人点了点头，把竹篮换了个手，腾出一只手来，很自然地拍了拍男人肩膀上沾的灰。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的竹篮接了过去，自己拎着。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客栈，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整个过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上官玉却看了很久。

　　她看着那对夫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久久没有收回来。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凤仪殿的那场宴会——严珺替皇后布菜，皇后替他斟酒，两个人坐在一起，看起来是那么般配，那么和睦。

　　她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陛下。”

　　严珺正咬了一口手里的饼，闻言抬眼看她，嘴里还嚼着东西，不方便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她有话直说。

　　上官玉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我入宫这么久，还没好好问过——陛下后宫里有那么多妃子，最喜欢的是哪一位？”

　　严珺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怎么忽然问这个？”

　　“好奇嘛。”上官玉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说闲话，“外面的人都传，说德妃娘娘性子活泼开朗，最得圣心。也有人说皇后娘娘知冷知热，与陛下琴瑟和鸣。我就想知道，到底哪个是真的。”

　　严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在碟子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淡：“她们都很好。”

　　上官玉等了等，发现他没有下文了，忍不住追问：“就这样？”

　　“就这样。”严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平淡，“德妃性子活泼，说话有趣，朕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她那里坐坐，听她说说笑笑，确实能放松几分。皇后稳重周全，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朕没有后顾之忧。她们各有各的好处，朕都很敬重。”

　　他说得很真诚，听起来像是在夸人，但上官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那陛下最爱的是哪一个？”

　　严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过了很久，久到上官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是皇帝。”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就没有再说了。

　　上官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有偏爱，不能有软肋，不能把心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因为那意味着失衡，意味着后宫会生出事端，意味着朝堂上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所以她问的那个问题，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答案。

　　上官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的半碗饭，忽然没了胃口。

　　她想起那对并肩走出客栈的夫妇。男人替女人拎着篮子，女人替他拍掉肩上的灰。他们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和亲昵，是装不出来的。

　　那种东西，严珺大概从来没有体会过。
　　她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庆幸他如此清醒。

　　那天晚上，上官玉躺在客栈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那对夫妇，想着皇后那双温和的眼睛，想着严珺站在窗前说的那句“朕是皇帝”，想着自己此行的任务。

　　她忽然觉得很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