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祖宗是刺客》淮西千

7、启程 出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

　　头一晚，上官玉几乎没怎么睡。倒不是紧张，而是洛九实在太吵，他在西厢房里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一会儿念叨着“北境冷得要命得带件厚的”，一会儿又抱怨“这靴子底太薄了走不了远路”，折腾到半夜才消停。

　　上官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隔壁终于安静下来，才闭上眼睛。

　　天还没亮，刘公公就来敲门了。

　　“神女，该起了。马车已经在宫门口备好，陛下那边也准备妥当了。”

　　上官玉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

　　她换上了一件利落的窄袖胡服——这是前几日皇后派人送来的，说是北境风大，宽袍大袖不方便。料子是厚实的靛蓝色棉缎，袖口和裤脚都收紧了，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脚蹬一双鹿皮短靴。上官玉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穿得这么干练过。

　　她把梅花簪插好，拎起包袱推门出去。
　　洛九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他也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挎着刀，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整个人精神抖擞，跟打了鸡血似的。

　　“走吧走吧，别让皇帝等急了。”他催道。

　　上官玉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比我还积极。”

　　“那当然了，我在宫里憋了快一个月了，再不出去透透气我就要发霉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清宁阁，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去。晨光还未完全亮透，宫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洒扫的太监，看见他们便垂手让到一旁。

　　到了宫门口，车队已经列好了。

　　说是微服出巡，排场自然不能太大。一共就三辆马车，前面一辆坐人，中间一辆拉行李杂物，后面一辆坐着几个扮作家丁的侍卫。另有十来匹骏马，由侍卫骑着前后护卫。

　　所有人清一色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看起来就像一支北上探亲的富户队伍。

　　严珺已经到了。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锦袍，头上束着一顶玉冠，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看上去像个出门游历的世家公子。他正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跟一个中年男子说着什么。

　　那中年男子身形精干，面容黝黑，下巴上一道浅浅的刀疤，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频频点头。

　　上官玉走过去的时候，严珺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她今天的打扮。

　　“这身衣裳不错。”他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单纯的陈述。

　　“皇后娘娘送的。”上官玉如实答道。
　　严珺没再说什么，转而指了指旁边那个中年男子：“这是赵奎，此次出巡的护卫首领。路上有什么事，找他。”

　　赵奎抱拳行礼：“见过神女。”

　　上官玉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洛九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了赵奎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看起来挺能打的。”

　　赵奎耳朵尖，听见了，转过头看了洛九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面无表情地说：“你也不赖。”

　　洛九咧嘴一笑：“有眼光。”

　　上官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上车。”

　　洛九捂着脑袋，灰溜溜地爬上了后面的马车。

　　严珺看了这一幕，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他弯腰钻进了第一辆马车，上官玉紧随其后。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晨风。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中间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搁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空间不算宽敞，但对于两个人来说也足够了。

　　严珺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上官玉坐在他对面，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朝北城门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一团团白色的蒸汽，空气中飘来葱花和芝麻的香味。

　　她放下帘子，也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个时辰，出了城门之后，道路变得颠簸起来。上官玉被晃得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严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到了下一个镇子，换马。”

　　她睁开眼，看见严珺正拿着一卷地图在看，手指在上面比划着。

　　“我们不坐马车了？”她问。

　　“马车太慢。”严珺头也不抬，“坐马车到北境要走半个月，骑马的话，十天左右就到了。”

　　上官玉想了想：“我骑马没问题。”
　　严珺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还会骑马？”

　　“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上官玉随口答道，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满，补了一句，“虽然不一定比你骑得好。”

　　严珺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地图。

　　到了中午，车队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打尖。众人简单地吃了一顿饭，又去集市上买了几匹马。上官玉挑了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性子温顺，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让旁边几个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侍卫暗暗收回了目光。

　　严珺骑的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蹄子有碗口那么大，站在那里威风凛凛。他勒着缰绳，看着上官玉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什么也没说，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一行人就此弃车上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头两天天气还不错，风和日丽，沿途的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在弯腰插秧，远远望去像一幅静止的画。到了第三天，天空开始变得阴沉，风也大了起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快到北境了。”严珺勒住马，指着前方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翻过那座山，就是朔州地界。”

　　上官玉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座山不算高，但山势雄浑，草木稀疏，裸露的岩石在阴天下呈现出一种铁灰色的质感。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

　　“今晚在村子里借宿一晚，明天翻山。”严珺说完，一抖缰绳，策马朝村子走去。

　　村子很小，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村口几个老人正坐在一棵树下聊天，看见一队人马过来，纷纷露出警惕的神色。赵奎上前说明了来意，又掏出一锭银子，说是想借宿一晚。老人们商量了一阵，最终让一个半大小子领着他们去了村尾的一座空院子。

　　院子显然是许久没人住了，门窗上积了一层灰。洛九撸起袖子带头打扫，几个侍卫也跟着帮忙，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收拾出几间能住人的屋子。

　　夜里，严珺没有进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碾上，仰头看着天空。

　　上官玉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陛下不冷吗？”

　　“还好。”严珺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夜空，“这里的星星比京城亮。”

　　上官玉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确实，远离了城市的灯火，夜空显得格外深邃，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严珺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要亲自来北境吗？”

　　上官玉想了想：“为了亲眼看看边境的情况？”

　　“这是一方面。”严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另一方面，朕想离开那座皇宫透透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有时候朕会觉得，那座皇宫就像一个笼子。金碧辉煌的笼子，但它终究是个笼子。”

　　上官玉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今年才二十一岁。他十六岁登基，五年以来，每一天都困在那座四方城里，批不完的奏折，吵不完的朝会，应付不完的人情世故。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的处境。
　　“陛下辛苦了。”她轻声说。

　　严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

　　“你倒是第一个跟朕说这话的人。”他说。

　　上官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沉默。
　　过了一会儿，严珺从石碾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翻山。”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以后没人的时候，不用叫陛下。”

　　上官玉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严珺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屋里。

　　上官玉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似乎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