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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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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官玉在朝会上露了那一手之后,她在太极殿里的那个绣墩就算是坐稳了。
起初还有些老臣看她不顺眼,觉得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坐在朝堂上不成体统。但几次奏对下来,众人发现这位神女并不是来混日子的,她话不多,但每开口必切中要害,从不无的放矢。渐渐地,反对的声音也就弱了下去。
严珺对此不置一词。他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偶尔在朝会上抛个问题过去,像是试探,又像是逗趣。
上官玉接住了,他也不夸;接不住,他也不嘲,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然后自己把话接过去。
这种态度让上官玉有些摸不透。她不知道严珺对自己到底是信任还是防备,是接纳还是容忍。她只知道,这个人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转眼上官玉入宫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里,她逐渐适应了宫中的作息。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梳洗穿戴,去太极殿听朝。
散朝后要么回清宁阁看书,要么被严珺叫去御书房问话。他问的问题五花八门,从农桑水利到边关军务,从历代典章制度到各地风土人情,想到什么问什么。
上官玉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考校自己,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在请教,这位年轻的帝王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但他从不固执己见,但凡有人能说出更好的道理,他听得进去。
这一点让上官玉对他多了几分敬意。
这日散朝之后,严珺难得没有留她,挥了挥手让她自行活动。上官玉乐得清闲,换了一身简便的衣裳,打算去御花园走走。
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转过一道月门,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走近一看,只见几个侍卫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人,正是洛九。
洛九穿着一身禁卫军的制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痞笑,但嘴角有一丝血迹,左边的颧骨也青了一块。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看服饰像是个侍卫统领,正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
“你一个新来的,懂不懂规矩?统领大人让你去守西华门,那是看得起你!你倒好,嫌那儿偏僻,还敢顶嘴?”
洛九笑嘻嘻地说:“大人误会了,我不是嫌偏僻,我是怕自己本事太大,守西华门屈才了。”
“你——”那统领被他噎得脸色铁青,“好好好,你有本事是吧?来,跟我打一场,你要是能赢我,今后你想守哪个门就守哪个门!”
洛九正要接话,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表情微微一僵。
上官玉靠在月门边,双手抱臂,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洛九的表情变化只在一瞬间,随即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冲那统领努了努嘴:“大人,今儿怕是不成了,我有朋友来找。”
统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上官玉,脸色微微一变。
如今宫里谁不认识这位神女。陛下亲口允许上朝的人物,谁敢怠慢。
统领连忙收敛了怒容,拱手行礼:“见过神女。”
上官玉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洛九脸上扫了一圈,在他嘴角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那统领,语气随意地问:“这位统领大人,我的侍卫犯了什么错?”
统领一愣:“您的……侍卫?”
“是啊。”上官玉指了指洛九,“他是我的人。怎么,没人告诉你们吗?”
洛九在旁边咳了一声,低声说:“我还没来得及说……”
上官玉没理他,继续笑盈盈地看着那统领。统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属下不知是神女的人,多有得罪,还请神女恕罪。”
“不知者无罪。”上官玉大度地挥了挥手,“那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当然当然,神女请便。”
上官玉冲洛九扬了扬下巴,转身就走。洛九连忙跟上,走出十几步远之后,身后还能感觉到那统领灼热的目光。
等拐过一个弯,确认周围没人了,上官玉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洛九。
“怎么回事?”
洛九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那孙子仗着自己资历老,欺负新人呗。让我去守西华门,那地方鸟不拉屎,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守在那儿干嘛?每天看你上朝我都只能在殿外远远瞄一眼,憋屈死了。”
上官玉哭笑不得:“你就不能忍忍?”
“忍不了。”洛九理直气壮,“我又不是你哥,我没那么好的脾气。”
上官玉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脸。”
洛九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又递还给她。上官玉嫌弃地看着帕子上沾的血迹,没收,摆了摆手说:“你自己留着吧。”
洛九也不客气,直接把帕子塞进了怀里。
“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你那边怎么样了?皇帝对你信任了吗?”
上官玉的笑容淡了几分,摇了摇头:“不好说。他这个人,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到现在都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洛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上官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伤的要不要紧?”
“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上官玉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我去跟皇帝说一声,把你调到清宁阁来当值。省得你在外面被人欺负。”
洛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神女大人这是要罩着我?”
“少废话。”上官玉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洛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把那块沾了血的帕子从怀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地叠好,重新放了回去。
第二天早朝结束后,上官玉果然跟严珺提了这件事。
“想要个人?”严珺放下手里的朱笔,抬眼看着她,“谁?”
“一个侍卫,叫洛九。前几天在侍卫司见过一面,觉得这人机灵,想调来清宁阁当值。”
严珺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入宫才半个月,就开始往自己身边安插人手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上官玉面不改色,坦然答道:“清宁阁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夜里我一个人住着,万一有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陛下若是不放心,可以派别的人来,我只是觉得那个洛九看着顺眼罢了。”
严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行了,一个侍卫而已,朕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回头我跟侍卫司打个招呼,人给你。”
“多谢陛下。”
上官玉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门的时候,她感觉到严珺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背上,像一根极细的针,若有若无地扎着。
她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洛九就背着包袱出现在清宁阁门口。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侍卫服,腰间挎着刀,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冲上官玉咧嘴一笑:“报告神女大人,属下前来报到!”
上官玉正在院子里喝茶,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呛到,没好气地说:“你能不能正常点?”
“不能。”洛九大步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岗位,得拿出点精气神。”
上官玉懒得理他,继续喝自己的茶。
洛九喝了两口茶,四处打量了一圈院子,点评道:“地方不大,但胜在清净。比我以前住的集体宿舍强多了。”
“那你以后就住西厢房。”上官玉指了指角落里的那间屋子,“自己收拾。”
“得嘞。”洛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谢谢啊。”
上官玉摆了摆手。
洛九进了西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小屋子,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结了一张蛛网,但他一点也不嫌弃。
至少,离她近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清宁阁有了洛九,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他每天早上比上官玉起得还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然后蹲在门口等她出来,贱兮兮地来一句:“神女大人早啊,今天气色不错。”
上官玉一开始还会回嘴,后来习惯了,直接无视他,径自去上朝。
严珺有一次散朝后路过清宁阁,正好看见洛九蹲在院子里啃西瓜,上官玉坐在廊下看书,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跟在身后的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又过了几日,朝会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北境送来急报,说边境的胡人部落今年冬天雪灾严重,牛羊冻死无数,恐怕开春后会南下劫掠。兵部尚书建议增派兵力驻守边防,户部尚书则表示国库空虚,无力支撑大规模用兵。
两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严珺被吵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习惯性地看向上官玉:“神女有何看法?”
上官玉沉吟片刻,开口道:“增兵是必要的,但不一定需要朝廷全额拨款。”
严珺挑了挑眉:“怎么说?”
“北境各州府都有地方驻军,可以就地征调,不必从中原调兵。这样一来,省去了长途行军的粮草消耗。另外,可以在边境开设互市,允许胡人以牲畜皮毛换取粮食布匹。他们有了一条活路,自然就不愿意拼命了。”
兵部尚书皱眉道:“互市?那岂不是养虎为患?”
“饿虎才是患。”上官玉不紧不慢地回道,“喂饱了的虎,是不会轻易伤人的。”
严珺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兵部尚书说:“照神女的意思拟个章程出来,三日内呈给朕看。”
兵部尚书愣了愣,躬身领命。
散朝后,严珺叫住了上官玉。
“你今天说的那个互市的法子,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琢磨过的?”
上官玉坦然道:“临时想的。”
严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有没有兴趣,跟朕一起去北境看看?”
上官玉怔住了:“陛下要出巡?”
“不是出巡,是巡视。”严珺负手站在殿前,望着北方的天空,“纸上谈兵终究隔了一层。朕想去亲眼看看,边境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你敢去吗?”
上官玉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陛下敢去,我就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