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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堂 上官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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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玉在清宁阁歇了三日,日子过得清闲又无聊。
每日早起打坐一个时辰,然后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丛竹子,逗逗偶尔飞来的麻雀。
刘公公按时送来三餐,饭菜精致可口,但一个人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有时候会想,洛九那家伙在宫里当侍卫当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偷懒被人逮住。
第三天傍晚,刘公公来传话,说陛下明日早朝要她同去。
上官玉愣了一下:“我去早朝?”
刘公公垂着眼:“陛下说了,既然玉清山说您是来辅佐君王的,那朝堂上的事您也该听听。免得日后一问三不知,辜负了仙门的期望。”
上官玉听出这话里的揶揄之意,也不恼,笑了笑说:“知道了,多谢公公传话。”
次日天还没亮,刘公公就来敲门了。
上官玉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换上了一件正式些的衣裳——月白色的宽袖长裙,腰间系一条银丝绦,外罩一件浅青色的大袖衫。依然是素面朝天,只簪了那支梅花簪。
刘公公领着她穿过长长的宫道,在一座巍峨的大殿前停下脚步。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太极殿”三个鎏金大字。
“姑娘在此稍候,等陛下入座、百官参拜完毕之后,咱家会引您进去。”刘公公低声嘱咐了一句,便弓着身子从侧门先进去了。
上官玉站在殿外的廊柱下,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动静。钟鼓鸣响,百官山呼万岁,声音洪亮整齐,震得殿顶的瓦片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她活了将近两百年,还是第一次见识人间的早朝。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跑出来,冲她招了招手。上官玉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了太极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高大的立柱撑起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她。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带着几分玩味的。
上官玉面不改色,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站定,朝龙椅上的年轻人行了一礼:“上官玉,参见陛下。”
严珺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珠帘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说了声:“免礼。赐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一张绣墩,放在龙椅下方的台阶旁。上官玉道了声谢,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满朝文武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历来能在朝会上有个座位的,不是宗室亲王就是三朝元老,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坐在那里,实在扎眼。
但没人敢说什么。人是玉清山送来的,陛下都没发话,谁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早朝正式开始。
各部官员依次出列奏事。户部的报今年的秋粮收成,工部的说黄河堤坝修葺进展,礼部的在商议下个月的祭天大典该如何操办。
上官玉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发现人间的事情比她想象中琐碎得多。一石粮食、一尺布帛、一段堤坝、一场典礼,每一件事都要反复争论、权衡、计较。
她忽然觉得当皇帝也挺累的。
事情议到差不多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紫红色的官袍,腰间的金鱼袋表明了他的品级——至少是个二品大员。老头儿步履稳健,走到殿中央,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严珺靠在龙椅上,抬了抬手:“准。”
“臣要弹劾户部左侍郎赵秉忠,贪墨赈灾银两,中饱私囊!”老臣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起,“这是证据,请陛下过目。”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骚动起来。
户部左侍郎赵秉忠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一听这话,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立刻出列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冤枉!臣为官二十载,一向克己奉公,怎敢贪墨赈灾银两?这是污蔑!是栽赃!”
弹劾他的老臣冷哼一声:“赵大人,你敢说去年河东水患,朝廷拨下去的十万两赈灾银,每一文都用在了灾民身上?”
赵秉忠额头上渗出汗珠,嘴上却不肯服软:“自然是每一文都用在了刀刃上!李大人空口无凭,有何证据说我贪墨?”
两人你来我往,在殿上吵了起来。其他官员有的帮腔,有的观望,有的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笏板。
严珺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既不制止,也不表态。他的目光在争吵的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上官玉身上。
“神女觉得呢?”
上官玉正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被点名,愣了一下。
满朝文武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转向她。
严珺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神女既然是来辅佐朕的,想必对这等是非曲直,也有一番高见吧?”
这话听起来是请教,实际上是把一个烫手山芋丢给了她。她说谁对谁错,都会得罪另一方。更何况她一个刚入宫三天的人,连这两个大臣谁是谁都还没分清。
但上官玉并没有慌张。
她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先朝严珺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那位弹劾的老臣,语气平静地问道:“李大人方才说,赵大人贪墨了赈灾银两。请问李大人,这笔银两是从哪个环节被贪墨的?是户部拨付时被截留,还是地方发放时被克扣?”
老臣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迟疑了一下才答道:“自然是户部拨付时就被截留了。”
上官玉又转向赵秉忠:“赵大人,河东水患发生在去年六月,朝廷拨付赈灾银两是在七月。请问当时负责押送银两的官员是谁?可有押送文书备案?”
赵秉忠擦了擦汗:“这个……押送官员是户部员外郎周济,文书备案自然是有的。”
“那周济如今何在?”
“他……他去年年底调任了,如今在江南道任职。”
上官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身面向严珺,从容说道:“陛下,此事的关键不在李大人和赵大人谁说的话更可信,而在那笔银两的实际流向。户部有拨付记录,地方有接收记录,沿途驿站有押送记录。只要将这些记录一一核对,银两走到了哪一步、在哪一环出了问题,自然水落石出。届时是谁贪墨,一查便知,不必在此争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严珺靠在龙椅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眼中的那丝戏谑悄然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意外。
他本来只是想刁难她一下,看她出丑。没想到她不偏不倚,既没有替谁说话,也没有和稀泥,而是指了一条最实际的路——查账。
这个方法一点都不玄妙,甚至可以说是笨办法。但恰恰是这种笨办法,才是最有效的。
严珺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说得不错。”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阶下众臣,“那就按神女说的办。户部和刑部各派一人,联合查核去年河东赈灾银两的流向,十日之内给朕一个结果。”
“遵旨。”两个部门的官员连忙出列领命。
一场风波暂且按下。
严珺又处理了几件琐事,便宣布退朝。百官鱼贯而出,上官玉也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严珺还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在翻看,似乎并不急着离开。
她没有多想,转身回了清宁阁。
是夜。
上官玉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衣,出门散步。
白天的喧嚣褪去之后,皇宫显得格外空旷。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沿着长廊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御书房附近。
远远地,她看见那扇朱红色的门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有人?
她走近了几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御书房的案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折,严珺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在一份奏折上批注着什么。他换下了白天那身隆重的朝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中衣,外头随意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头发也散了下来,松松地垂在肩后。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看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然后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旁边搁着一盏茶,早已没了热气,他却浑然不觉,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了。
上官玉站在门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白天在朝堂上,他坐在龙椅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跟眼前这个深夜独坐、对着一堆奏折蹙眉的年轻人,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他也会累。
原来他那些轻描淡写的态度,不过是演给别人看的。
她正准备悄悄离开,门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看够了没有?”
上官玉的脚步僵住了。
门被从里面拉开,严珺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支朱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光从他身后透出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朕的御书房门口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上官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散步,迷路了。”
严珺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正好朕有几份奏折看得头疼,你来看看。”
上官玉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她走到案桌前,扫了一眼上面摊开的奏折,字迹工整,内容却不太妙——是南方几个州县上报的旱情,粮食减产已成定局,请求朝廷减免赋税、拨粮赈灾。
严珺在她身后坐下来,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看看这个,有什么想法?”
上官玉拿起那份奏折,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减免赋税是必要的,但光减免不够。百姓要的不是少交粮,而是有粮可吃。朝廷如果能在减免赋税的同时,开仓放粮、以工代赈,既能稳住民心,又能修一批水利设施,为来年的耕种做准备。”
严珺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你倒是真的读过几本书。”
上官玉放下奏折,回头看了他一眼:“陛下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严珺端起那盏冷掉的茶,又放下了,“不过别高兴得太早。纸上谈兵谁都会,能不能落到实处,是另一回事。”
上官玉笑了笑:“那陛下就看我能不能落到实处好了。”
严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堆满奏折的案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