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祖宗是刺客》淮西千

3、初见 次日清

　　次日清晨，宫里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城南宅邸门口。

　　来的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穿一身青灰色的圆领袍，态度恭敬但不谄媚，说话做事一板一眼。

　　他自称姓刘，是御前伺候的人，奉陛下之命来接神女入宫。

　　上官玉早就收拾妥当了。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纱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透明褙子，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银色丝绦，垂下一枚羊脂白玉佩。头发半挽半披，只簪了那支梅花簪，脸上不施脂粉，干干净净的。

　　整个人站在晨光里，确有一股出尘之气。

　　刘公公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滞，随即垂下眼帘，侧身让路：“姑娘请。”

　　上官玉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车轮滚动，沿着青石板路缓缓驶向皇城。

　　一路上她掀开帘子看了几眼，街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馄饨的老汉正把一篓篓面皮下进沸水里，几个早起的小贩蹲在路边啃烧饼。

　　她放下帘子，心里想着，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出来吃一碗馄饨。

　　马车进了宫门之后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在一处院落前停下来。刘公公帮她掀开车帘，指了指面前的院子：“姑娘暂住此处，名为清宁阁。陛下今日早朝后有空，会在御书房召见姑娘。姑娘可以先歇息片刻，届时自有人来引路。”

　　上官玉道了声谢，提着裙子下了车。

　　清宁阁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里种着一丛竹子，墙角有几株月季，开得正盛。屋子里的陈设简单素雅，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架屏风，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看得出是用心布置过的，但绝不奢华，处处透着一种克制的分寸感。

　　上官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推开窗户，正好能看见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她靠在窗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是踏进来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一个小太监跑来传话，说陛下散了早朝，现在御书房等着见她。

　　上官玉整了整衣襟，跟着小太监穿过几条长廊，绕过一座假山，在一扇朱红色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小太监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上官玉跨过门槛。

　　御书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四面墙壁都是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堆满了奏章和典籍，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卷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案桌上的香炉里没有燃香，只搁着一盏冷掉的茶。

　　严珺坐在案桌后面，正在看一份奏折。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头上束着玉冠。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没有抬头。

　　上官玉站在门口，等了几息，见他丝毫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主动开口：“上官玉奉玉清山之命，前来拜见陛下。”
　　严珺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翻了一页奏折。
　　气氛有些尴尬。

　　上官玉站在那里，进退都不是。她活了将近两百年，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晾过。在玉清山上，她是掌门亲传弟子，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的？就算是掌门本人，也从未用过这种态度对她。

　　但她忍住了。
　　她想起上官温的话——他不信你，你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于是她就那么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垂着眼睫，不催促，不焦躁，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御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严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奏折，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了一遍，既不惊艳，也不厌烦，就像在打量一件刚刚送到库房里的物件，评估它有没有用处。

　　“你就是玉清山送来的那位神女？”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叫什么名字？”

　　“上官玉。”
　　严珺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玉清山在表文上说，你通晓天地之理，能助朕安邦定国。朕想请教一下，你都会些什么？”

　　上官玉来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一问，不慌不忙地回答：“略通天文地理，粗晓阴阳术数，会一些养生健体的功法，也读过几本兵书史籍。”

　　“读过几本兵书？”严珺捕捉到了这个词，眉毛微微一挑，“那你觉得，朕北境驻军的布防，有何不妥之处？”

　　这个问题来得刁钻。她一个刚入宫的“神女”，连北境驻军的布防图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有什么不妥？他分明是在刁难她。

　　上官玉心里骂了他八百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答道：“陛下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严珺似乎早有预料，唇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哦？原来神女也有答不上来的问题。”

　　“我答不上来，是因为我尚未看过北境的布防图。”上官玉不卑不亢地接住他的话，“若陛下允我一观，我或许能说出些见解来。若陛下不愿给我看，却又要我凭空作答，那便是陛下在为难我了。”

　　严珺唇角的笑意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反击。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慌张失措。

　　他重新审视了她一遍。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杯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倒是个会说话的。”
　　上官玉微微松了口气，面上依旧端着那副淡然的神情：“不敢。”

　　严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那片琉璃瓦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朕不信神，也不信仙。你明白吗？”

　　上官玉看着他的背影，斟酌着措辞：“明白。”

　　“你明白就好。”严珺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朕不管你是什么神女还是什么人，在朕这里，没有神佛的位置。你若老老实实待着，朕不会亏待你。但你若想在朕面前装神弄鬼，耍那些江湖术士的把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上官玉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微凛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间的帝王画像，大多是端坐在龙椅上的威严模样，面目模糊，千人一面。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戾气，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极深的清醒。他不容易被骗，不容易被说服，更不容易被掌控。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掌门一定要杀他。

　　这样的人若在位太久，玉清山在人间的根基，迟早会被他一根一根拔掉。

　　她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谨记陛下教诲。”
　　严珺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挥了挥手：“行了，你先退下吧。清宁阁那边已经收拾好了，缺什么东西跟刘公公说。以后每隔三日来御书房一趟，朕有问题要问你。”

　　上官玉应了一声，倒退几步，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那道朱红色的大门，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这个小皇帝，比她想象中难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