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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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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喧嚣退尽,街巷沉入暮色深处。上官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衣裳,翻过宫墙西角最矮的一段。
洛九已经等在墙根的阴影里,冲她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家打烊的茶铺后院。
上官温坐在后院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封信函,旁边一盏油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君嫚站在三步之外,一身黑衣,几乎融入夜色,只那双眼睛映着灯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上官玉走进来。
“来了。”上官温的声音很平静,把信函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上官玉在石桌对面坐下,拿起信函。纸页上端端正正的小楷,是掌门的亲笔——措辞客气而冰冷,大意是说六人下山已逾两月,人间皇帝活得好好的,玉清山的表文送出去这么久,宫里的风水却丝毫未动,问她到底在等什么。
“师父……催了。”上官玉放下信,声音有些发干。
上官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下山的时候说好了,由你最接近他,你动手最方便。但两个月过去,你什么都没做。”
上官玉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可以编出一百个理由,皇帝警惕性高、宫中耳目众多、没有合适的机会,但那些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她心里清楚,她不是没有机会,她只是没有动手。
上官温似乎看穿了她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头,语气比刚才柔了几分:“玉儿,哥不是来逼你的。”
上官玉抬头看着他。
上官温在她旁边的石凳上重新坐下,目光认真地看着她:“这场刺杀,不是非你不可。我和君嫚,或者公上瑾,都可以做这件事。如果你下不了手,告诉我,我替你做。”
夜风穿过院墙,将油灯的火苗压得更低了几分,又倏地弹起来,摇曳着照亮了上官玉微微发白的脸。
她看着自己的兄长,看着他一向沉稳冷峻的眉目间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柔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哥……我再想想。”
上官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将信函收回袖中,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千秋节那天,人多手杂,是最好的时机。你若想好了,到时候告诉我。你若没想好……”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后院。
君嫚跟在他身后,走过上官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沉默地跟了上去。
院子里只剩下上官玉和洛九。
洛九在墙根下蹲着,把一根草茎咬得稀烂,吐出来,又咬了一根。
他看看上官玉,又看看天上的月亮,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
上官玉站起来,没有看他,默默地走出了后院。
千秋节那日,整个永安京像一锅被煮沸的水。
从清晨开始,宫门外的御道上就排满了进贡的马车、朝贺的仪仗和看热闹的百姓。沿街的铺子扎起了红绸彩棚,孩童骑着竹马在人群中穿梭,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声传出去半条街。
太极殿内更是热闹非凡。
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宗室亲贵济济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严珺坐在主位上,今日难得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绛红织金锦袍,衬得他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暖意。
他举着酒杯,接受一轮又一轮的祝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看不出半分不耐。
上官玉坐在靠近主位的席位上,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和琥珀色的美酒,但她一口都没有动。
上官温说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每次有人向她敬酒,那根刺就轻轻动一下,提醒她今夜是什么日子。
酒过三巡,淑妃率先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神女远道而来,助陛下治理天下,辛苦了。我敬你一杯。”淑妃年近三十,性情沉稳,说话做事向来妥帖,这杯酒敬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上官玉连忙端起酒杯站起来:“娘娘言重了,是我该敬娘娘才对。”
两人饮尽杯中酒。淑妃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几句体己话便退开了。紧接着德妃也来了,她性子爽利,一口饮尽杯中酒,笑着说:“神女姐姐,上次宴席上咱们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今日可得好好喝一杯。”
上官玉笑着应了,又饮了一杯。
接着是两位贵人,然后是几位宗室女眷,再然后是不相熟的朝臣夫人。上官玉来者不拒,杯杯饮尽,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言语进退有度,看不出丝毫异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胃里像坠了一块冰,每一口酒咽下去,那冰就往下沉一分。
严珺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殿中逡巡,偶尔与人交谈,偶尔饮一口酒。他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扫过上官玉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笑得太用力了。
那种用力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他看得见。她嘴角的弧度、眉梢的舒展程度、举杯时手指的力道都恰到好处,但也正是因为太恰到好处了,反而显得不真实。他认识的上官玉,不是这样滴水不漏的人。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欢饮达旦。各国使节一一敬完酒,臣子们也渐渐散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低声交谈。
严珺站起身来,朝众人点了点头,示意宴会结束,然后转身走出了太极殿。
殿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驱散了殿内的酒气和燥热。上官玉跟在众人后面走出来,被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正打算往清宁阁的方向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上官玉。”
她转过身,看见严珺站在几步之外,负手而立,月光和宫灯的光晕交织在他身上,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与方才在殿中饮酒谈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陛下。”她微微欠身。
严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在她耳中:“你今天不对劲。”
上官玉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扯出一个笑容:“陛下说笑了,我哪里不对劲?”
严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走吧,陪朕走一段。”
他说完也不等她回应,径自沿着宫道往前走去。上官玉在原地站了两息,咬了咬下唇,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夜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摆,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远处凤仪殿的廊檐下,皇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她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远处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的贴身宫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说:“娘娘,那位神女入宫以来,与陛下走得太近了些。奴婢多嘴,娘娘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万一她另有所图……”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宫女脸上。那目光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对视的沉静。
“她是谁?”皇后问。
宫女愣了一下:“神……神女?”
“她有名有姓。”皇后说,“姓上官,名玉。是陛下信赖的人,是玉清山遣来的神女,也是祖上与皇家沈家有过姻亲的上官家的后人。”
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皇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她入宫以来,助陛下理政务、巡北境、平息朝堂纷争。她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本宫、对不起陛下的事?”
宫女低下头,不敢说话。
皇后把茶盏放在旁边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那两道渐渐走远的身影,目光平静而悠远:“本宫在这个宫里住了五年,见过的事比你多得多。有些人看着忠心耿耿,背地里却在捅刀子。也有些人看着来路不明,却比谁都坦荡。”
她转过头来,看着宫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这样的话,以后再也不要说了。”
宫女惶然跪倒:“奴婢知错。”
皇后没有看她,转身走回了凤仪殿。
远处,严珺和上官玉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宫道的尽头,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