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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自问   两 ...


  •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有开口,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在空旷的长廊间回荡。

      上官玉跟着严珺走了一段路,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儿稍微松了些许,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严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上官玉。”

      她心里一紧,也跟着停下来。

      严珺转过身,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出一种平日朝堂上不会见到的柔和。但那柔和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的闲事。

      “玉清山,真的是派你来辅佐朕的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上官玉的手指在袖中猛地蜷缩了一下。她脑子里飞速转过一百种说辞,又飞速地把它们全部推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许多,甚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陛下这话问得奇怪,不然呢?”

      她说完就后悔了。她应该说得更笃定一些,更坦然一些,而不是把问题抛回去。那听起来像是在回避。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严珺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也是。”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但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方才快了几分,衣摆带起的风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

      她最终没有追。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中央,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那支梅花簪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截,垂下来的发丝被风撩起,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是走回清宁阁的。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穿着中衣躺在了床上,窗外的天光大亮,洛九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带着刻意的轻快:“哟,醒了?我买了馄饨,还热乎着。”

      她没有应声,翻身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从那以后,上官温不再等了。

      他每日散朝后会让洛九带话,内容大同小异,“山上的信又到了”“掌门问进展”“不能再拖了”。

      起初洛九还会一字不落地转述,后来他走到上官玉面前,看着她坐在廊下发呆的模样,话到嘴边就变了样。

      “你哥问你……今天想吃什么。”

      上官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淡淡地说:“随便。”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四五次之后,洛九不再转达了。

      那天傍晚,他蹲在井沿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翻来覆去地折,折成一截一截又接不上,碎屑落了一地。上官玉在院子里晾晒前几日洗好的衣裙,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洛九开口了。没有嬉笑,没有逗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玉儿,你哥让我告诉你,玉清山的长老们看了星象,说帝星已经暗得快要看不见了。天命就是天命,帝王失德,杀之以谋天下安稳。”

      他把草茎的最后一截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这话不是我的意思,我就是传个话。”他看着上官玉的背影,“但你自己得想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

      上官玉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件靛蓝色的胡服——那是北境出发前皇后送给她的那件,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轻轻抚平那道毛边,把它叠好,放进柜子里,没有回头。
      “我知道了。”她说。

      洛九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上官玉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和那一夜在宫道上照着她和严珺的月亮是同一轮。

      她开始想,想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太极殿,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面不改色地走到殿中央,抬头看见龙椅上那张年轻而冷淡的脸。

      她想起御书房那盏冷掉的茶,他低头批折子时眉间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那句“你是第一个跟朕说这话的人”。

      她想起北境的路上,风吹过来卷着土腥味,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明明累得眼底发青也不肯歇一夜。她想起那个山谷里刀光落下来的瞬间,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还想起那些深夜里御书房窗口透出的那一线灯光。她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它总是在那儿亮着,像一个孤独的锚点,钉在这座巨大的、沉睡的宫殿深处。

      她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涌起一个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严珺死了,谁来坐那把龙椅?

      严珺登基五年,后宫几位妃嫔从未诞下子嗣。他唯一的兄弟被封在西南边地,年幼而性情怯懦,连封地的政务都打理不清楚。剩下的宗室子弟,要么庸碌无为,要么年迈昏聩,能堪当大任的掰着手指也数不出几个。

      如果严珺死在这座宫里,死在千秋节后的某个夜里,玉清山能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帝王失德,天命诛之”,可天下人会怎么看?百姓会怎么看?

      朝堂上那些面和心不和的大臣会争权夺利,边地的藩王会蠢蠢欲动,北境的胡人会趁虚而入。大晏,会走向何处。

      她想到这里,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她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她只是想着“他是不是个好皇帝”,想着“师父说德不配位是不是真的”,却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算他真的死了,之后呢?

      玉清山说的是“谋天下安稳”,可天下真的会安稳吗?

      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如果严珺死了,这天下不会安稳。这天下,需要他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根针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扎进去。

      院子里起了露水,她的裙摆湿了一截,冰凉的触感贴上脚踝,她才恍然回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没有沾过一滴血。
      但很快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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