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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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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比来时快了许多。
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沿途只在驿站换马,困了就趴在马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干粮。
上官玉以前在玉清山修行时,曾连续几天几夜不睡地修炼,倒不觉得什么。但严珺一个凡人,居然也能撑得住这样的赶路节奏,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他始终沉默地骑着马,面色有些憔悴,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但脊背挺得笔直,不曾叫过一声苦。
偶尔在驿站歇脚的间隙,他还会叫赵奎把沿途各州县送来的公文拿来翻阅,一边喝水一边批注,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时间。
上官玉有一次忍不住说:“陛下不必如此拼命,歇一晚再走也不迟。”
严珺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来不及了。使团就快到了,朕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回去。”
上官玉没有再劝。
第十三日,一行人终于看见了永安京巍峨的城墙轮廓。正是黄昏时分,队伍在城门口并未停留,直接穿城而入,沿着长长的御道直奔宫门。
回到皇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严珺甚至连自己的寝宫都没回,先去了御书房。案桌上积压的奏折已经堆成了小山,刘公公跟在后面小声汇报着这几日朝廷的动向,哪几个大臣吵了架,哪份奏章需要急批,哪国的使团已经入住了驿馆。
严珺一边听一边点头,坐下来就开始翻折子。朱笔蘸了朱砂,在纸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
上官玉站在御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来。
第二天早朝,严珺照常出席,气色虽然不算好,但精神头还在。
那些年迈的大臣们看见皇帝安然归来,也暗暗松了口气。刺客的事没有公开,对外只说皇帝微服巡视北境,回程途中偶感风寒,故而耽搁了几日。
严珺处理完几件要紧的政务,扫了一眼殿下的众人,开口说了一句:“神女此次随朕北行,一路奔波辛苦,朕准她歇息几日,不必上朝。”
众臣自然没有异议。
上官玉本以为他只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第三天、第四天,连着五天早朝都没有人来叫她。
洛九每天跑出去打听消息,回来汇报说皇帝忙得脚不沾地。西域的使团到了,东夷的王子也来了,南诏的使者还在路上,再加上千秋节的种种筹备,整个皇宫忙碌不停。
“行吧。”上官玉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揪着一片竹叶,“那我就在这儿待着吧。”
洛九蹲在石凳上啃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待着也挺好,你不是嫌上朝累吗?正好歇歇。”
“歇得够久了。”上官玉把竹叶揉成一团,弹了出去,“我现在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洛九指了指自己:“我不是人?”
“你不是妖吗。”
两个人正斗着嘴,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宫女快步走进来,朝上官玉行了一礼:“神女,皇后娘娘来了。”
上官玉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裙,皇后已经走了进来。
依旧是端庄温婉的模样,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比上次在凤仪殿见到时素净许多。她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宫女,一看就是轻装简行。
“打扰你了。”皇后的声音带着笑,“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想来瞧瞧,又怕你赶路辛苦需要休息。拖到今天才来,别见怪。”
上官玉连忙引她入座:“娘娘说哪里话,我正闲得发慌呢。”
皇后在石凳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院子,看见那丛竹子和墙角开得正盛的月季,点了点头:“清宁阁虽然不大,倒也清雅。你住得可还习惯?”
“挺好的,清净。”上官玉亲手给皇后倒了杯茶,“娘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皇后接过茶盏,捧在手心里暖着,笑了笑说:“陛下这几日忙得连寝宫都顾不上回,后宫自然也清净。我待着无事,想着你一个人在这里也闷,就过来陪你说说话。”
两个人便这么闲谈了起来。皇后问起北境的见闻,上官玉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略去了刺客那段。皇后听得很认真,不时插几句话。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上官玉的身世上。
“我听说,”皇后端着茶盏,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神女姓上官,祖上曾是京城的名门望族?”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娘娘好灵通的消息。”
皇后笑了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院中那丛竹子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我不是特意打听的。只是听到‘上官’这个姓氏,觉得有些耳熟。我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起过,沈家祖上有一位女眷,嫁给了上官家的子弟。算起来,那已经是三四代以前的事了。”
上官玉彻底愣住了。
她想起下山前上官温对她说的那番话——“上官家没入山修行之前,在凡间也算望族。那时候跟皇家有过姻亲,论起辈分来,跟现在的皇室沾着亲。”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方便她接近皇帝的借口,从未深究过。
“娘娘说的沈家……”上官玉试探着问,“莫非是——”
“是我娘家。”皇后坦然答道,“我姓沈,闺名昭华。沈家祖上也是京城的旧族,跟上官家有过联姻。只是后来上官家搬离了京城,渐渐地就断了来往。”
她说着,目光落在上官玉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探究:“若论起来,咱们说不定还沾着亲呢。”
“不光和沈家有姻亲,也曾有上官家的女儿嫁入皇室,成为皇后。您与陛下也是亲戚,神女是仙人,活的长久,真要和您攀亲戚的话,要叫您一声祖宗呢。”
她沉默了几息,才笑了笑说:“原来如此。不过当不起殿下您这么叫。”
皇后也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
“你好好休息,过几日陛下忙完了千秋节的事,想必就会召你过去了。”皇后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上官玉读不懂的东西,“到时候咱们再说话。”
上官玉站起身来,送她到门口:“娘娘慢走。”
皇后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宫道慢慢走远了。她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背影端庄而孤单。
上官玉站在门口,目送她消失在宫道拐角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洛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问:“她说的是真的?你们几家真沾着亲?”
“我不知道。”上官玉摇了摇头,“我哥没跟我说得这么细,只说跟皇家有过姻亲。但皇后既然能说出沈家嫁入上官家的事,应该不是假的。”
洛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这样一来,你跟她岂不就是亲戚了,你们上官家真是世间望族。”
“确实。”
“上官小祖宗,”洛九嬉皮笑脸地说,“以后还要照顾你那两个徒子徒孙。”
上官玉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院子。
坐在石凳上,她把那杯皇后喝过的残茶倒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着茶盏,出神地望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真有那么一层亲缘关系,那严珺从辈分上论,是不是真的该叫她一声“祖宗”?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
“想什么呢?”洛九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没什么。”上官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垂下眼帘,“有机会得要告诉他。”
洛九没有接话,蹲在墙根底下继续啃他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