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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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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亮,赵奎就敲响了严珺的房门。
严珺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自己拆换耳边的纱布。
赵奎进来时看见这一幕,神色一紧,快步上前:“陛下,让属下来吧。”
“不必。”严珺摆了摆手,动作利落地把新纱布缠好,打了个结,“你来得正好,朕正要找你。昨晚可查清楚了?”
赵奎退后半步,拱手道:“查了。那伙刺客虽然撤得快,但属下带着人循着踪迹追了十几里,发现他们是从北边过来的。沿途留下的脚印和马蹄印都指向朔州方向,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劫匪,更像是有人指使的。”
严珺扣好衣领,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凉意。他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胡人派来的,还是咱们自己人?”
赵奎迟疑了一下:“属下不敢妄下定论。但刺客用的是军中制式的弓弩,箭矢的打造手法也像是中原的工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刺客的装备不像胡人部落能拿出来的东西,更像是从朝廷的军械库里流出去的。也就是说,想杀他的人,可能不在北境之外,而在朝堂之中。
严珺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赵奎又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此地已近北境,再往北走就是朔州地界。虽然咱们人手不少,但终究人单势薄,若再有刺客埋伏,恐怕难以周全。”赵奎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依属下的愚见,陛下不如就此返程,回京之后再从长计议。”
严珺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望着窗外,手指轻轻叩着窗沿,像是在思索什么。
赵奎见状,又补了一句:“陛下,属下知道您想亲眼看看边境的情况,但您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若您在此地出了什么差池,边境的将士们怎么办,朝中的事务又怎么办?”
这话说得在理。严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松口。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公公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函,脸色不太好看:“陛下,京城来信了。”
严珺接过信函,拆开封口,快速扫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低声说道:“陛下,信上说,下个月就是您的千秋节了。今年西域、南诏、东夷几个藩国的使团都已经动身了,算算日子,最多还有半个月就要到京城。陛下若不能按时回去,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皇帝寿辰,四方使节齐聚京城,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外交上的大事。如果到时候皇帝不在,各国使节该怎么看待大晏?
严珺把信函折好,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朕想出来透透气,偏偏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得回去了。”他说这话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但听起来并不恼怒,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释然。
他转过身,对赵奎说:“备马。今天休整一日,明天一早动身回京。”
赵奎如蒙大赦,连忙拱手应道:“是!”然后快步出去安排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严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他还没来得及亲眼去看的北境原野,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对刘公公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你说,朕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注定被那座城困死了?”
刘公公不敢接这话,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严珺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房门。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上官玉正蹲在井边洗脸。
洛九从前面跑回来,一屁股坐在井沿上,喘着气说:“大事不好,咱们要回京了。”
上官玉用湿帕子擦了把脸,抬起头来:“怎么回事?”
“赵奎那老小子说刺客太危险,劝皇帝回去。然后京城又来了急信,说下个月是皇帝生辰,各国使节都往京城赶呢,皇帝不回去不行。”洛九摊了摊手,“所以咱们明天一早打道回府。”
上官玉愣了一下,把帕子拧干了挂在水桶边沿上,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这么快?”
“还不够快?”洛九看了她一眼,“再待下去,你怕是连怎么动手都要忘了。”
上官玉没有接这话,转身往屋里走。洛九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玉儿,你听我说。回京之后,咱们就得动手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上官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门槛前,背对着洛九,沉默了几息,才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她抬脚迈进了门槛。
傍晚的时候,上官玉在客栈的院子里碰见了严珺。
他一个人坐在院角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壶酒,没有菜。他端着一只粗瓷碗,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远处被晚霞烧红的天际线上,神色平静却带着淡淡的落寞。
上官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陛下怎么一个人喝酒?”
严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往旁边的石凳上努了努嘴:“坐下一起喝。”
上官玉在他旁边坐下来,严珺替她倒了一碗酒。
上官玉端起碗来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皱了皱眉,不太习惯这种味道,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喝了一会儿酒。
严珺把碗里的酒喝完了,又给自己添了一碗,这才开口:“朕本来想亲眼看看北境的样子,看看那些守在边境的将士们是怎么过日子的,看看那些胡人到底是饿急了才来抢,还是吃饱了也要来抢。结果走到半路,就得回去了。”
上官玉端着碗,没有说话。
严珺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你知道吗,朕登基五年,从来没有出过京城。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上官玉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垂下眼帘,看着碗中微微荡漾的酒液,低声说:“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严珺没有说话。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的背影。
“今天那碗酒,就当是朕谢你的。”他说,“多谢你救命之恩。”
上官玉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心里那碗酒还剩下大半碗。她端起来,学着他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酒水烧过喉咙,烫得她眼眶有些发红。
她把空碗放在石桌上,起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清晨,队伍整装待发。
所有人都换上了更轻便的行装,马匹也重新挑选了一遍,以最快速度赶回京城。严珺依然骑着那匹新换的枣红马,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上官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路沉默。
洛九跟在她旁边,时不时瞥她一眼,欲言又止。
队伍沿着来时的官道一路南行,扬起一路灰尘。北方的天空在身后越来越远,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在眼前越来越近。
上官玉回头望了一眼北方苍茫的原野,又转回来,目视前方。
她心里知道,这一回去,有些事情就必须要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