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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渣   虞 ...


  •   虞晚把那块黑褐色的碎末带回新房时,日光已经爬上了窗台。她把帕子摊开在桌面上,对着光看——碎末表面有细密的孔洞,像经过高温炙烤后内部气体逸出留下的痕迹。她用指甲尖刮了一下,表层碎裂,露出内层更深的颜色,焦黑中夹杂着一点暗红。

      她低头闻了一下。那股腥味不重,但很顽固,像是某种动物组织在高温下碳化后残留的气味。她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法医课上没教过她辨识不明药渣——她需要更多的样本。

      "你昏迷之前,这药喝了多久?"虞晚问萧衍。

      萧衍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他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把时间拉长了在心里数了一遍。

      "一个月多一点。"他说,"我昏迷前那段时间,太夫人请了一个新大夫给我看诊。换了方子,说是调养身体。喝了大半个月之后,我开始头痛,夜里睡不着,后来就……倒下了。"

      虞晚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大夫呢?"

      "走了。"萧衍说,"我昏迷之后三天,大夫就离开京城了。说是回乡养老,不知道去了哪儿。"

      虞晚把碎末放回帕子里包好。一个大夫,开了方子,喝了半个月,将军倒了,大夫走了。这条线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故意把路标摆好了等她来走。

      "你让青萝把刘婆子叫来。"虞晚说。

      萧衍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我问她煎药的过程。"虞晚说,"方子是谁开的,药是谁抓的,煎药的时候有没有人碰过。"

      萧衍没有多问,让青萝去了。没多久,刘婆子被带了过来。五十来岁的妇人,个子不高,身上还系着围裙,满手的面粉——她刚才在和面。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虞晚走到她面前,先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她的手——指甲缝里没有药渣,指关节没有深色沉淀。一个煎药一个月的人,手上至少会沾上药汁渍,尤其如果药的成分复杂,颜色会渗入皮肤纹理。刘婆子的手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天天煎药的人。

      "你煎药的时候,药包是从谁手里拿的?"虞晚问。

      "是老奴从药房取来的,每天早上一次。药房里的药材都是配好的,每包用纸裹着,系了绳。老奴只管煮,煮好了端过去。"刘婆子说。

      "煎药的时候,有没有人进过厨房?"

      刘婆子的目光闪了一下。

      "有……有时候,孙嬷嬷会来看一眼。说将军的药不能出差错,让老奴仔细着火候。但孙嬷嬷从来不碰药锅子,只是在旁边站着看。"

      "她站着看的时候,你离过灶台吗?"

      刘婆子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回,孙嬷嬷说老奴的火候大了,让老奴去后院重新劈一捆柴。老奴去了,来回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回来的时候,孙嬷嬷还在灶台边上站着,药锅子盖着。"

      虞晚没有再问下去。她让青萝送走了刘婆子,然后对萧衍说了一句:"药里掺东西,是在你昏迷之前。方子是那个大夫开的,药是药房配的,但是煎药的时候,孙嬷嬷支开过刘婆子。她在那盏茶的时间里动了手脚。"

      萧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怀疑,那个大夫也是太夫人安排的?"

      虞晚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见后厨方向炊烟升起来了,正午的日光照在青瓦上,有两只麻雀在檐角打架。她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太夫人安排大夫,大夫开方子,孙嬷嬷在煎药时下手——你不觉得,这条线上的人太多了吗?"

      萧衍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虞晚转回身,"这么多人,一旦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条线就会暴露。太夫人不是那种会留下这么长尾巴的人。如果我是她,我不会让药房、大夫和孙嬷嬷同时知道这件事。"

      萧衍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怀疑,这件事不止太夫人一个人?"

      "我怀疑下毒的人不止孙嬷嬷。"虞晚说,"孙嬷嬷认了翠儿的案子,但她没有认毒。她说她不知道什么药,她说她只是'看'。可药渣里的东西,是有人亲手放进去的——不是偶发,是蓄意的、持续性的。你想想,翠儿的事,她冲动之下杀了人,处理尸体的手段粗糙,连麻绳都没来得及销毁。一个连麻绳都不会处理的人,会想到在煎药时支开灶房、换掉药渣里的药材、让大夫提前消失?"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虞晚,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听她分析变成了在重新看她。

      "你的意思是,孙嬷嬷只是翠儿案和药案的执行者,不是主谋。"

      虞晚点了点头。

      "主谋在更上面。翠儿查账,查到了针线房的账目有问题,被杀了。你在查那笔账,还没查完,就被下了药。这两件事是一回事——有人在阻止你查账。"

      萧衍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自己虎口那道旧疤——疤痕,反复磨出来的茧子,像树桩的年轮。

      "那笔账,"他终于说,"涉及的银子不是小数目。够养一支几百人的私兵。"

      虞晚没有再说什么。她走过去,坐在萧衍对面,隔着那一桌摊开的茶盏和药包,说了一句:

      "下一个要查的,不是谁下的毒。是谁在挡你查账。"

      窗外有脚步声,轻的、急促的,像是有人踩着小跑往这边来。虞晚抬头,看见青萝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进了院门之后脚步放慢了,在门外站定,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在日光下传得很清楚。

      "将军,少夫人——太夫人那边,刚才有消息了。孙嬷嬷被送走之后,太夫人院里换了一个新来的管事嬷嬷。那个新嬷嬷……是以前在府里做过针线房的老管事,姓吴。"

      虞晚和萧衍对看了一眼。针线房的老管事姓吴,不是孙嬷嬷,是另一个她还没见过的人。

      而太夫人刚送走一个管事嬷嬷,立刻就换了一个新的进来,还是针线房的老管事。这件事,忽然变得比她想的更快了。

      萧衍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吴嬷嬷,"他说,"我昏迷之前,听翠儿提过这个人。她说针线房的账目不对劲,查来查去,查到的最上层,就是这个姓吴的管事。"

      虞晚把桌上的帕子和药渣重新包好,放回怀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日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

      "那我们今晚,"她说,"就去会会这个吴嬷嬷。"

      萧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太夫人院子的方向。

      那两只麻雀已经飞走了。檐角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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