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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告破 天亮之前, ...

  •   天亮之前,虞晚已经醒了。

      她没点灯,摸着黑把昨晚收好的物证重新整理了一遍:桉木屑、金属划痕的擦拭布、门框上脱落的碎木片。三样东西叠好,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起来,系紧,放进怀里。萧衍还睡着,呼吸比前几天稳了不少,面色虽仍然苍白,但不再是那种透着一层灰的苍白。虞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推门出去。

      青萝端了早膳来。她放下食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少夫人,太夫人今早传话,说请将军和您一道去正厅用早膳。"

      虞晚的动作没有停,她拿起粥碗喝了一口,问:"太夫人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青萝摇头,"就说请两位过去。"

      虞晚放下粥碗。太夫人主动请他们一起过去,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只叫她一个人——这意味着孙嬷嬷已经把昨晚的事告诉太夫人了。那婆子回去,虞晚放她走,她一定会把"少夫人发现茶有问题"这件事告诉孙嬷嬷。孙嬷嬷知道自己暴露了,她需要太夫人出手。

      虞晚推门回屋。萧衍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

      "太夫人请我们一道用早膳。"虞晚说。

      萧衍没有意外。他放下水杯,开始穿衣,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些,但仍然需要扶着床沿。"她坐不住了。"他说。

      "她在替孙嬷嬷擦屁股。"虞晚说,"她知道我发现了毒茶,也知道翠儿的死压不住。她今天的早膳,不是请我们吃饭,是来试探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萧衍系好腰带,站起来,撑了一下桌角,稳住重心。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袍子,比前几日的寝衣多了几分将军的样子。"那你打算怎么回她?"

      虞晚从怀里掏出那包物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我打算摊给她看。"

      正厅里摆了一桌早膳。比昨日更丰盛——四碟小菜,一锅热粥,三碗汤羹。太夫人坐在主位上,换了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根白玉簪。孙嬷嬷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叠垂在腹前,和昨天一样规矩。

      但虞晚注意到一个细节:孙嬷嬷的手指关节泛白。她的手在用力压着,压住自己的抖动。

      虞晚和萧衍走进来时,太夫人的目光先落在萧衍身上——他撑着杖,步子虽然慢,但脊背是直的。太夫人看了他几息,然后目光移到了虞晚身上。

      "将军身子可好些了?"太夫人问。

      "比前几日好了。"萧衍坐了下来,把杖靠在桌边。他坐在太夫人对面,虞晚坐在他旁边。

      太夫人笑着点头,给萧衍夹了一筷子菜:"将军昏迷三月,府里上下都忧心得很。如今醒了,是祖宗保佑。今日请你们过来,也是想跟你们说——孙嬷嬷年纪大了,府里的事忙不过来,我已经让她回老家歇着了。"

      虞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孙嬷嬷要走了。太夫人要先下手为强。如果孙嬷嬷今天就被送走,那所有证据、所有线索都会跟着她一起消失。虞晚把筷子放下,没有夹菜。

      "太夫人,"虞晚开口了,"孙嬷嬷不能走。"

      满桌安静。太夫人的笑意收了一分:"新娘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虞晚从怀里掏出那包白布,解开结,摊开在桌面上。桉木屑、金属划痕的擦拭布、碎木片,三样东西排开,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翠儿指甲缝里的木屑,是桉木。将军府里,只有针线房用的是桉木。"虞晚说,"翠儿死之前,在针线房的门口留过痕迹。门框内侧,腰际的高度,有一道金属划痕——是剪刀或顶针在挣扎时划的。而凶手勒死她用的麻绳,现在还在针线房的木匣里,没来得及处理。"

      孙嬷嬷的嘴唇白了一瞬。太夫人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但指尖微微扣了扣桌面。

      "翠儿生前,曾找过将军。"虞晚看了萧衍一眼。萧衍接上了话。

      "她来找我。"萧衍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她说针线房的账有问题。有一笔银子的去向查不到。她让我帮忙查,我还没查到,她就死了。"

      太夫人的目光从虞晚移向萧衍,又从萧衍移回虞晚。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呼吸变了,吸进去的那一口气比以往长了一些。

      "孙嬷嬷,"萧衍说,"你给我解释一下,针线房里的麻绳是怎么来的。"

      孙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奴、老奴不知道——那麻绳是针线房缝补用的——"

      "针线房缝的是绸缎和绢帛,什么时候开始用麻绳了?"

      孙嬷嬷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她的目光往太夫人的方向飘了一瞬。

      虞晚等着她否认。但孙嬷嬷没有开口否认,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虞晚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孙嬷嬷还在等——等太夫人开口。她不认罪,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不认,太夫人就有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她认了,就真的完了。

      萧衍也看出来了。他没有等太夫人开口,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搁在桌面上,推到了太夫人面前。

      "太夫人,"萧衍说,"这张纸上的东西,我昏迷前查到的。走针线房外账的那笔银子,最终落进了一个人的手里——城西柳巷,一个叫刘三的账房先生。刘三收了那笔银子之后,转了两次手,最后进了太夫人院外一间铺子的账上。"

      太夫人的手停住了。

      萧衍继续说,语气很平:"那间铺子的主事,是太夫人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

      满厅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孙嬷嬷的脊背僵住了,她的头伏在地上,没有抬起来,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虞晚看到孙嬷嬷的手指在青砖地面上使劲抠了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那是人在听到自己最怕的事情被说穿时的本能反应。

      太夫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长时间,像在辨认上面每一个字。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眼皮,看着萧衍。

      "将军,"太夫人的声音比她平常低了半度,"这纸上写的事,你可有实证?"

      萧衍没有回答她,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孙嬷嬷。

      "孙嬷嬷,"他说,"那笔外账,是你经手的。你从针线房的账上划了银子,送给刘三,刘三转了两手,进了太夫人娘家的铺子。翠儿发现了这件事,你怕她捅出去,所以杀了她。"

      孙嬷嬷的肩膀抖得厉害,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老奴……老奴……"

      "你不认也行。"萧衍说,"刘三现在在我的手上。你要不要跟他当面当堂对质?"

      孙嬷嬷的膝盖终于彻底软了。她跪在地面上,额头贴着青砖,像一截被砍断了根的老树桩。她开口了,声音是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老奴认了……老奴确实……经手了那笔银子……翠儿来问老奴的时候,老奴怕她告诉您,一时慌了……就把她……"

      她没有说完,伏在地上哭了。

      太夫人闭上了眼睛。她闭了很久,像在做某种判断,然后睁开了。她看着孙嬷嬷,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割断——像一个人把一根已经锈了的线从一匹布上抽出来,免得它扯坏整匹布。

      "孙嬷嬷,"太夫人说,"你在我府上做了二十年。今日你认了罪,我让人送你去衙门,按律处置。你家里的人,我会妥当安排。"

      孙嬷嬷伏在地上,哭声压进了喉咙里。虞晚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抠着青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二十年的主仆情分,这一跪,全断了。

      萧衍没有再看孙嬷嬷。他站起来,撑着杖,对虞晚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虞晚跟着他出了正厅。走出门槛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夫人还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碗碟,没有看孙嬷嬷。

      虞晚转回头,跟上萧衍的脚步。他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你手里真的有刘三这个人?"虞晚问。

      萧衍没有停下脚步。

      "有。"

      "你什么时候抓的?"

      "昨晚。"萧衍说,"你去了针线房之后,我让我的副将从后门出去了。天亮之前,人已经押到了将军府外的一处暗房里。"

      虞晚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明白了——她以为她这个晚上是在独自行动,但萧衍也在做他自己的事。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的同时,收网。

      "你信任我。"虞晚说。

      萧衍推开了新房的门口,侧身让她进去。

      "不是信任。"他说,"是你在查案,我也在查案。我们各查各的,刚好撞到了同一个地方。"

      虞晚走进门,回身看他。他站在门槛上,晨光打在他的肩膀上,撑杖的那只手握得稳稳的。

      "那笔外账,"虞晚说,"你真的打算查到底?"

      萧衍走进来,把门合上。

      "我说了,"他说,"我要查清楚,那笔银子到底去了哪里,又是冲着什么来的。"

      虞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三天前床上躺着的那个昏迷的男人,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帮你查。"她说。

      萧衍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接受,而是像一个人终于听到了一句他在等的话。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早晨的风灌进来。

      虞晚站在他身后,看见青萝正端着一碗药渣从回廊那头经过,准备倒入墙角的垃圾堆。虞晚叫住了她。

      "青萝,那药渣让我看一眼。"

      青萝愣了一下,端过来。虞晚低头拨开那些碎末,夹出一块黑褐色的块状物,比寻常的药渣颗粒大一圈,颜色更深。她碾了一下,露出内层深褐色、外皮焦黑的质地,和药渣里的甘草、当归完全不同。

      她闻了一下——极淡的腥味,不是草木,不是炭灰,是某种她不确定的气味,像烧过的骨粉。

      萧衍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块东西,久久没有说话。虞晚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她看见那里面映着廊下斜照进来的日光,和一小片棕褐色的碎末。

      "你那药里,"虞晚说,"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萧衍看着那块碎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极低极淡:

      "苦的。"

      虞晚收紧了掌心。她把这颗黑褐色的碎块收进帕子里,包好,放回怀中。

      将军昏迷的这三个月,不是久病不醒,而是被人一口一口喝着,喂进了什么别的东西。而孙嬷嬷只是太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真正下棋的人,此刻还坐在正厅里,喝着茶,等着下一个回合。

      虞晚抬起头,看了萧衍一眼。他也在看她。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照出那只还带着余温的陶碗。

      "下一案,"虞晚说,"不是翠儿了。"

      萧衍没有接话。但他把桌上的陶碗推到了她手边,看了一眼窗外太夫人院子的方向。

      虞晚把药渣包好,放进怀里。

      她记下了这个新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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