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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桉木 入夜后 ...


  •   入夜后,虞晚没有点灯。

      青萝被支去后厨取热水,新房的窗户关着,门虚掩。虞晚换了青萝的一套旧衣裳——靛蓝粗布,系了条灰腰带,头发拢成一个低髻,用木簪簪住。她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和府里洒扫的丫鬟没有区别。

      她没走正门。从东边的角门出去,贴着院墙外侧的阴影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巡夜婆子走动时的节奏。

      白天被禁足回房的路上,她路过后院时余光扫到了针线房门口那棵老槐树。她当时脚步没停,但脑子里转了一个念头——桉木。将军府的木料她不认得多少,但桉木的纹理她认得。法医课上见过桉木棺材板的切片,那种细密的、颜色偏淡的木质纹理,和翠儿指甲缝里的木屑对得上。将军府里正厅用红木,新房是杉木,书房是楠木,只有后院那几间闲置的屋,用的木料看起来像是桉木。她当时没有走过去确认,但她把这个方向记下了。今晚她去,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针线房在后院西南角,离柴房隔着一道月洞门。虞晚绕到月洞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侧耳听,里面没有人声,没有灯光。太夫人安排巡夜的人只走前院和主院,后院是闲置的,夜里很少有人来。

      虞晚推开了月洞门。

      针线房是一排三间屋子,正面朝南,门口立着那棵老槐树,枝叶遮住了大半月光。她走到门前,没有急着推门,先低头看门槛。门槛是木质的,年代已久,表面磨得光滑,边角有几道划痕,深色。她蹲下来,借着月光看那些划痕——有几道是新痕,颜色还浅,断口处的木质纤维还没被风蚀透。她用手背比了一下划痕的宽度和间距,和她记忆中翠儿指甲缝里的木屑纹理一样。桉木,对上了。

      她站起来,推开针线房的门,侧身闪进去,把门虚掩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几排木架和缝纫用的案台。她扫了一眼屋里的木制家具——柜子、椅子、门框——全都是同一色的桉木。她在门框内侧找到了一处划痕,位置比门槛上的略高,大约在腰际。那道痕迹更深,不是指甲划的,是金属器擦过的——像剪刀或顶针尖,边缘有轻微翻卷。断面发白,是新痕。痕迹的位置,正好和一个人被从身后勒住时、双手往两侧抓的高度吻合。

      她蹲下身,看地面的砖缝。墙角一块砖上的尘土有一小片被蹭掉了,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用鞋底碾过。她拿指尖碰了一下那片土——松的,像是刚被碾过不久。不是翠儿踩的,时间对不上。另一个人来过,时间很近。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案台角落的一只木匣上。木匣半开,里面露出一截深色的织物——不是布料,是绳子。绳体比府里用的细麻绳粗一圈,表面带毛刺。她见过这种绳子。翠儿脖颈上的勒痕,就是这种纹路。

      她没有碰它。她记住位置,退回门口,推门闪出去,把门合回原样。一路沿着原路回到新房,脚步没有停顿。

      青萝还没回来。虞晚推门进去,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包着桉木木屑的手帕、擦过金属划痕的手帕、以及她在门槛边蹲下时顺手捡起的一小片碎木屑。她把它们摊开,放在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端着热气闻了一下,没有异味,抿了一口。

      萧衍靠在床头,没有开口,只是看她。

      虞晚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没有说话。她把木屑放在左边,划痕的擦拭样本放在中间,又在右边空出一块位置。然后她盯着这三样东西,像在脑子里把某个缺失的环节补上去。

      "桉木。"她自言自语,"针线房的门框是桉木。她指甲缝里的木屑,就是那里蹭的。"

      萧衍这时候才开口。

      "翠儿死之前一天,来找过我。"

      虞晚的手停住了。她转头看他。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针线房的账有问题。'"

      虞晚没有接话,等着他说完。

      "她偷偷看过外账的册子,发现有一笔银子走的是针线房的渠道,对不上账。她来找我,想让我帮忙查。我让她回去等消息,第二天她就死了。"

      虞晚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头,把桌上那三样东西重新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一眼萧衍。

      翠儿发现针线房的账有问题,来找萧衍——这是动机。虞晚把木屑和划痕的样本并排放到一起——翠儿来过针线房,在门框内侧留下了金属划痕,高度在腰际,说明她当时正在被人从背后控制。她挣扎了,指甲抓了门框的桉木,留下木屑。而凶器——那截粗麻绳——还放在针线房的木匣里,凶手没来得及处理。

      她把四样东西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沿着月光。然后她说了结论:

      "翠儿发现了针线房的账目有问题,来找你汇报。孙嬷嬷知道她来找过你,怕账目曝光,在针线房堵住了她。凶手从背后勒住她,翠儿挣扎时手指抓了门框,手里的剪刀划到了门框内侧。凶手勒死她之后,把尸体扔进井里。麻绳还放在针线房的木匣里,没有处理——凶手以为那里足够隐蔽。"

      她说完,看向萧衍。萧衍没有说话。他看着桌面上那四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虞晚,问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你是谁?"

      虞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物证一一收回手帕里包好,然后说:"明天,孙嬷嬷会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她会慌,会出错。我等她出错。"

      萧衍看着她,没有再问。虞晚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吹动她的鬓发。她穿着青萝的旧衣裳,头发用木簪簪着,和白天那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判若两人。

      萧衍看着她站在月光里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很稳:

      "明天,我跟你一起。"

      虞晚回头看他。

      "我不是帮你。我是去亲眼看看,孙嬷嬷的账目里,还有多少钱是冲着军饷去的。"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虞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她把包好的物证放进怀里,走回床边,把他枕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萧衍看着她喝完,没有问那杯茶是谁的。

      窗外的更鼓响了,三更。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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