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账簿 次日黎明, ...
-
次日黎明,将军已能拄杖而行。
虞晚推门进屋时,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扶着窗框。整个人看着仍瘦得见骨,但脊背是直的。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旧疤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能站了。"她说。
"站一会儿。"萧衍没回头,"今天太夫人会召你。"
虞晚在他身后站定:"你怎么知道?"
"孙嬷嬷昨夜在太夫人屋里待了一个多时辰。"萧衍的声线很平,"她跟太夫人说,茶被换了,婆子差点被抓,是你放了她。太夫人今早一定会见你。"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打算怎么说?"
虞晚想了——从昨晚到今早,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她把那壶茶、那个婆子、孙嬷嬷的存在,在脑子里来回翻了几遍。
"实话。但只说一半。"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发现茶不对,怕有人要害我,就让婆子换了新的。'——先认自己警觉,把毒茶的事变成我主动发现的证据,不指控任何人。太夫人知道我发现了毒,也就知道她手里的牌被我看到了。"
萧衍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虞晚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
"你要是想当个普通的深宅妇人,你会把自己藏起来。"
"我不藏。"虞晚说。
萧衍没有再说什么。他撑着窗框慢慢地站直了一些,没看她。
"那你先去。你回来之后,我让青萝把新的茶壶送过去,免得又被人动手脚。"
虞晚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但他说的那个"新的茶壶"里有信息。他信任她。他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她走出门。
太夫人院内的正厅摆了一桌早膳。粥、点心、三四碟小菜,比虞晚平日吃的丰盛了一倍不止。太夫人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暗紫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根银簪,比昨日素净。
虞晚进门时,太夫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坐。"太夫人说。
虞晚坐了。桌边坐着太夫人和孙嬷嬷——孙嬷嬷站在太夫人身后半步的地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垂着眼,和昨天一样规矩。
"你昨日辛苦了,"太夫人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回自己碗里,"你那屋的茶,青萝说今早换了一壶,是后厨新烧的。你喝着可还习惯?"
虞晚端起茶盏,闻了一下——茉莉花茶,没有异味。她抿了一口,放下。
"比昨日的好。"
太夫人笑了。她笑得恰到好处,既不失长辈的慈和,又带着一点观察的意思。
"你这孩子倒是难得的稳重。换了旁的新娘子,进府头一天就碰上了死人,早吓得病了。"她又夹了一筷子菜,"翠儿的事,你也不必多想了。衙门已经来验过,说是失足落井。虽说有淤痕,但井口石头滑,磕出来的也不是不可能。"
虞晚端着茶盏,没有接话。她感觉到孙嬷嬷的目光从她头顶轻轻擦过,是试探的,压着的,像在量她到底知道多少。
"太夫人,"虞晚开口了,声音温和,不高不低,"我倒不是害怕。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太夫人。"
太夫人的筷子停了一瞬。
"翠儿生前,是在哪一房当差?"
"针线房的。"太夫人说,"做了两年了。"
虞晚点了点头。她放下茶盏,像是随口提起一样,说了一句:
"那针线房的管事,是不是一个姓孙的嬷嬷?"
孙嬷嬷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轻,但她站在太夫人身后,虞晚正好能看到。
太夫人的表情没有变。她放下筷子,看着虞晚,目光里的温度降了一度。
"针线房管事姓吴,不姓孙。"
"哦,"虞晚说,"那是我记错了。"
她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像只是在闲聊。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太夫人看着她,她在看着太夫人。两个人都带着笑,但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出牌。
最后太夫人先开了口:"这几日府里事多,你也别总闷在屋里。将军虽说醒了,但还需静养。你若闷了,可以让青萝陪你走走,只是别走太远。"
这是一句宽话,又是一道命令。虞晚听得出来,点了点头,起身告退。
她走出正厅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孙嬷嬷在看她。她走回新房的路上,把刚才那几句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太夫人说衙门验过,是失足落井。这说明孙嬷嬷已经跟太夫人通过气了,太夫人也知道翠儿的死有问题,但她选择了压下去,用衙门的结论堵虞晚的嘴。她不怕死人,她怕的是活人问她不该问的话。
而孙嬷嬷,在她提到针线房的时候,指尖动了。那不是巧合。
虞晚推开新房的门。
萧衍已经不在窗边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新茶,壶嘴冒着热气。他看见她进来,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
"那穿紫色衣服的女人,是不是笑了三次?"
虞晚在桌边坐下。
"你连她笑了几次都知道?"
"她在看你的手,不是看你的脸。"萧衍给她倒了一杯茶,"你问针线房了。她第二次笑的时候,嘴角动了,但眼睛没动。"
虞晚端起那杯茶。茶很热,她握在手心里。
"太夫人要用衙门结论压我。我要做的,是让孙嬷嬷自己先露底。"
萧衍看了她一眼:"你已经有主意了?"
"嗯,"虞晚说,"翠儿的指甲缝里有木屑——桉木,不是井台的青石。针线房的门、柜子、窗框,全都是桉木。如果孙嬷嬷在针线房做过事,那她的手边一定有桉木物件。我只要带一个见过翠儿指甲的人去看看针线房的门框,就能让孙嬷嬷知道我在查她。"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
"今夜。"虞晚说,"太夫人说让我'别走太远'。我从'不远'的地方开始看。"
萧衍没有再问。他把那杯茶往她面前推了一寸,说:"那壶新茶,你走之前喝完了。我让青萝烧的第二壶,没人动过手脚。"
虞晚端起茶盏,热气扑在脸上。
"你信我。"
"本将军还不信你,"萧衍说,"但信你的判断。"
他顿了顿。
"我昏迷之前,查过府里的账。针线房有一笔银子,走的是外账。我派人查过,没查到下文,人就昏迷了。"
虞晚看着他。
"你昏迷跟针线房有关系?"
萧衍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的旧疤,目光往深处沉了一下。虞晚没有再问。她把那杯茶喝完了,放下杯子。
"今天晚上我去针线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昏迷之前查的那笔外账,你还记得经手人是谁吗?"
萧衍抬起眼,说了一个名字:"孙嬷嬷。"
虞晚推开门,日光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她没有回头,但她在心里把这条线索重新系了一下。
孙嬷嬷下毒,孙嬷嬷让婆子引诱翠儿,孙嬷嬷经手一笔外账——这三件事连在一起,不再是三个孤立的事实。
她走出院门,经过那棵老槐树,树影落在她肩上。她在心里把今晚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先去针线房,看一眼门框上是不是桉木。然后去看看柴房后窗那半个脚印,是不是还能找到对应的人。
与此同时,她要把这件事告诉将军。他会知道她在做什么。
而孙嬷嬷,现在大概还不知道,她已经盯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