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将军府验尸》鹿鸣湖海

4、毒 天还没亮透

　　天还没亮透，虞晚就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晚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将军，对着窗外的月光坐了很久，后来意识沉了一下，再睁开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她动了一下肩膀，僵的。

　　床上的人还在睡。萧衍的眼睛闭着，呼吸比昨夜稳定了不少，但脸上那层灰白还在。虞晚看了他一眼，没碰他，起身推开门。

　　青萝不在门口。门外石阶上搁着一盏新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青萝用托盘垫着，怕凉了。虞晚看了一眼，没有先喝。

　　她先洗了把脸，用冷水。桶里是隔夜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清醒过来。然后她端起茶盏闻了一下——茉莉花茶，香气很冲，盖过了别的气味。她没有喝，放到一边。

　　"少夫人！"青萝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端着另一只托盘，"早饭备好了！太夫人请您去正厅用早膳，说有话要问您。"

　　虞晚接过托盘，没问太夫人要问什么。她低头吃了几口粥，味道清淡，米粒煮得很烂，是给病人准备的余食。她吃完了，放下筷子，对青萝说："走。"

　　正厅里坐了五个人。太夫人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参汤，没动。左右各坐了一个中年妇人，一个穿酱色衣裳，一个穿青灰衣裳，看着像是太夫人的陪房和管家婆子。管家站在门边，手垂着，脸色不太好。

　　虞晚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她。太夫人放下参汤，开口："坐。"

　　虞晚坐了。

　　太夫人没有寒暄，直接说："翠儿的事，你昨日说她是被勒死之后再扔进井里的。我问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勒痕。"虞晚说，"颈部有绳勒的痕迹，方向是从左后方向前方和斜上方用力，说明凶手站在死者身后。手掐的淤痕通常是两侧都有，拇指印和四指印不对称分布，而她是完整的环状勒痕，手掐做不到。加上她指甲缝里有织物纤维，深蓝粗纺，是府里仆妇统一的衣料。"

　　太夫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见过死人？"她问。

　　虞晚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家父曾是仵作。"

　　太夫人的眼皮动了一下。坐在旁边的酱衣妇人看了太夫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太夫人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的动作很慢，像在掂量什么。

　　"翠儿的尸身，今日会有衙门的人来收。"太夫人说，"在这之前，你不必再碰。"

　　"可以。"虞晚说。

　　太夫人又喝了一口参汤，把茶盏搁下。她看着虞晚，目光里那层"计算"已经变成了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的是一个更复杂的东西。她不是怕虞晚，也不是完全信任虞晚，她是想确认虞晚能不能被控制。

　　"这几日你就安心在院里待着，"太夫人说，"外面的事，自有人去办。"

　　这是禁足。

　　虞晚听出来了。她没有争，也没有点头。她站起来，说了一句"多谢太夫人"，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正看着她的背影。两人的目光在门槛上方短暂地交了一下，太夫人先移开了。

　　虞晚没走正院，绕了条小路回房。穿过花园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池塘。水面上有落叶，颜色枯黄，已经泡了很久。池塘对岸是柴房的方向，今天太夫人会叫人收尸。等衙门的人来了，翠儿就会被抬走。

　　她回到新房，推开门。

　　萧衍已经醒了。他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平静，看起来像是在看墙上那道裂缝。虞晚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她端起来正要喝，手指停在半空。

　　茶的颜色不对。

　　她刚才倒的是今早青萝泡的那壶茉莉花茶——她看了一眼壶底，茶叶是好的。但她手里这杯，水色比茶汤要深一些，微微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黄。她低头闻了一下——茉莉花香还在，但在花香底下，有一丝极淡的苦味，舌根微微麻了一瞬。

　　她放下杯子。从桌上那碟桂花糕里捏了一小块，放进茶汤里。桂花糕浸了水，她等了一息，桂花糕边缘泛起一点隐约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绿。

　　这杯里有东西。

　　虞晚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把那杯茶倒进了盆栽的土里，用壶里的新茶又冲了一遍茶盏，洗掉了残留。然后她坐回桌边，面朝窗户，喝茶，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虞晚没有转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萧衍说："你那杯茶，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虞晚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她转过脸，看见萧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过身来，睁着眼睛，正在看她。他刚才没睡，他一直在听。

　　"茶里有什么东西，"虞晚说，"我不确定是什么，但不太对。"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虞晚意外的话：

　　"你刚进府一天。有人急着要你死。"

　　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我护着你"。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一个军事指挥官在战场上给下属做战情简报。

　　虞晚把茶盏放回桌上。

　　"那我得查得再快一点。"她说。

　　萧衍看着她，眼睛里那片清醒的光比昨晚更亮了一些。

　　"你用不着查这个。"他说，"你查你的案子。茶的事，我来查。"

　　虞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你有力气查？"她问。

　　萧衍回了一句："本将军刚醒。但还没死。"

　　他顿了顿，补了半句："你少喝那壶茶。"

　　虞晚把那壶茉莉花茶拎起来，放在窗台上，等风把它吹凉。